第342章 別哭,这颗糖,很甜
  “奶奶!”
  孙军友像只归巢的小鸟,扑了过去。
  石阶上佝僂的老人闻声抬起头,脸上布满沟壑,一双眼睛灰白浑浊,没有焦点。
  她没有看向近在咫尺的孙子,反而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枯树枝般的手,脸上绽开一个空洞的笑脸。
  “军友?是你回来了?快,让奶奶摸摸,长高了没有。”
  老人的声音带著长年不见天日的沙哑。
  孙军友熟练地把自己的小脑袋凑过去,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脸上、头上摸索。
  李静看著这一幕,心头浮现一丝困惑。
  姜峰在她身旁,只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盲人。
  李静的心臟被轻轻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座倾斜木屋的阴影深处,传来一个更加苍老的声音:“是军友回来了?快让爷爷看看!”
  话音未落,伴隨著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爷爷!您別动,我进来了!”
  孙军友脸色一变,迈开小腿就往黑洞洞的堂屋里冲。
  旁边,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孙军建,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语气解释道:“军友的爷爷,以前在工地上干活,腿被砸断了。奶奶为这事,把眼睛哭瞎了。”
  李静下意识地问:“那赔偿呢?”
  姜峰的眼神幽深,声音压得很低:“在那个年代,小地方的黑工地,不让你赔停工费就算仁慈了。十五年过去了,法律健全了,可时间……回不去了。”
  “你们是……”
  老奶奶摸索著,转向姜峰和李静的方向。
  “奶奶,他们是送我们回家的好心人。”孙军建回答。
  “哦,哦,是贵客,快请坐,快请坐。”老奶奶说著,就要扶著斑驳的门框起身,想去给他们倒水。
  姜峰和李静走进堂屋,一股霉味和草药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他们看见了那个摔在地上的老人。
  他没有腿。
  从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老人满脸风霜,皮肤是常年暴晒后的黑红色,一双手布满了厚茧和裂口。
  孙军友正吃力地想把他扶到床上。
  老人却摆了摆手,用两只手撑著地面,像用胳膊走路一样,执拗地朝著一个角落的旧柜子挪去。
  “来者是客,来者是客,你们等等,爷爷给你们拿晒好的柿子饼吃。”
  看著老人用双臂支撑著残躯在地上移动,李静的呼吸停滯了。
  姜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却很重。
  “小静,唐院长出事后,这些孩子之所以还留在康养院,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
  “他们的父母在外打工,赚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孩子们的药。”
  李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时,那位无腿的爷爷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用塑胶袋层层包裹的东西,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护著怀里的“宝贝”,艰难地挪了回来。
  “爷爷,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您。”姜峰快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塑胶袋。
  “哎,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委屈了,委屈了。”老爷爷被扶到一张椅子上,他看不清姜峰和李静的脸,却紧紧握住姜峰的手,“你们一定是康养院的好人吧?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照顾军友啊!没有你们,我们老两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峰点点头,打开了那个有些发黄的塑胶袋。
  一股朴实的甜香瀰漫开来。
  他拿出一个柿子饼,递给李静。
  李静看著手心里的那个暗红色、裹著一层薄薄白霜的柿子饼,眼神有些恍惚。
  姜峰在她耳边说:“吃吧,这是爷爷奶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李静抬起头,看了看这间家徒四壁、昏暗破败的屋子,看了看那位失去双腿却笑容质朴的老人。
  门口,眼盲的奶奶在孙军友的搀扶下,正颤巍巍地端著两杯水走进来。
  这一刻,世间的苦难,有了具象的形態。
  她將柿子饼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那甜味,像一道闸门。
  李静的鼻子猛地一酸,一行滚烫的泪,毫无徵兆地滑落脸颊。
  她猛地別过头去,不想让老人们看见。
  她用尽全力咀嚼著,那股甜味混著泪水的咸涩,涌进喉咙。
  “好甜……”
  她对著姜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哽咽著说。
  “呜……好甜……”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甜的苦。
  她为自己的动摇而悔恨,为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渣而愤怒,更为眼前这对在苦难中依旧竭力释放善意的老人而心碎。
  姜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然后,他笑著对两位老人说:“她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柿子饼,被甜哭了。”
  “是吗?好吃就多吃点!家里还有!”两位老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告別时,孙军友站在门口,对著屋里的爷爷奶奶用力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爷爷奶奶放心!我在康养院快把病治好了!以后就能赚钱养你们啦!”
  少年懂事得让人心疼。
  直到车子开出很远,彻底离开了村口。
  一直安静坐在后座的孙军友,身体忽然轻轻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李静立刻回头:“军友,你怎么了?”
  少年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著李静,眼神里带著一丝哀求,小声地问:
  “律师姐姐,唐院长的药……是不是真的没有了?”
  “我……我没敢告诉爷爷奶奶。”
  这一句话,比任何辱骂都更具杀伤力,狠狠地刺进了李静的心臟。
  她看著少年故作坚强的脸,双拳瞬间攥紧。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姜峰,眼神里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一种淬火重生后的坚定。
  “老大,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姜峰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我们这次来,不只是要救唐院长。”
  “更是要救他们。”
  “让他们,能永远吃上这种『甜』的药。”
  “嗯!”李静重重点头,胸中燃起一团火。
  姜峰看了一眼后视镜,说:“坐稳了,我们去军建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孙军建的家在村子的另一头,更加偏僻。
  那是一栋空旷的泥坯房,门上掛著一把生了锈的锁。
  没有炊烟,没有声息,只有死寂。
  孙军建熟练地从门边一块鬆动的砖下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很冷,迎面就是一张蒙著灰尘的供桌。
  桌上,並排摆著四张黑白照片。
  一对老人,一对年轻夫妻。
  孙军建没有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支香,用火柴点燃,对著照片拜了三拜。
  香灰裊裊,在昏暗的房间里飘散。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著姜峰和李静,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说。
  “这是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唐院长和刘妈妈收留了我,他们说,等我长大了,就能把他们……都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