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章 二十年前的往事
  走访退休教职工的计划,在第三天傍晚有了突破性进展。
  苏眠通过她导师的关係,找到了一位二十三年前在心理諮询中心担任行政秘书的退休老人。她姓冯,今年七十六岁,独居在校外教职工宿舍区。断网没有影响那里的座机电话——老宅用的是铜缆固话,走的不是那条被挖断的光缆。
  苏眠在电话里说明了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她以为老人已经把听筒搁下了。
  然后冯老师开口了。
  “苏芃。”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方式,不像念一个陌生人,更像念一个多年未联繫、却从未忘记的远亲,“你们……为什么突然要问她?”
  苏眠攥紧听筒。
  “因为我们困在这里了。学校。”
  “二十年前困住她的地方,现在困住了我们。”
  “我们需要知道她当年经歷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沉默。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文科楼北墙的背后。那堵灰色的墙面被暮色染成暗红,302室那扇从未开启过的消防门在阴影里几乎消失。
  “你们不是第一个问她的。”冯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2106年之后,每隔几年就有人来问。学生记者,论文研究生,还有几个自称是她家人的年轻人。”
  “我什么都没说。”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的故事,”老人顿了顿,“不是『那一年发生了什么』能讲完的。”
  “是『在那之前她是谁』。”
  冯老师是2102年秋天认识苏芃的。
  那一年心理諮询中心刚迁入文科楼302室,苏芃二十四岁,是中心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位全职諮询师。冯老师负责行政和预约排期,每天看著她从早九点工作到晚七点,有时连午饭都在工位吃。
  “她特別爱笑。”冯老师回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是真的开心。她相信自己在做的事,相信那些来找她的学生会好起来。”
  “302室那面镜子是她主动要求保留的。她跟我说,镜子是最好的諮询工具——它不会评判,不会打断,只会如实映照。学生不敢看自己的时候,她会陪著他们一起看,一点点帮他们认出镜子里那个人是可以被接纳的。”
  “那几年中心的口碑很好。很多学生专门从別的校区过来找她。”
  说到这里,冯老师停顿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触桌面的声响。
  “然后呢?”苏眠问。
  “然后……”老人的声音低下去,“然后有个男的出现。”
  他姓程,是当时某学院的青年教师,已婚,在校內风评很好。他来302室最初是以“学生心理困扰”的名义预约諮询,每周一次,持续了三个月。
  冯老师那时就觉得不对劲。他的预约时间永远是苏芃当天的最后一个时段,六点到七点,离开时总是整栋楼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提醒过她。”冯老师说,“她没有听进去。”
  “她是那种……认定一个人就会全盘相信的人。她觉得他只是婚姻不幸,他觉得他是真心爱她,他说他会处理好家里的事——她全都信了。”
  “她等了他两年。”
  “两年里他无数次承诺,无数次反悔。他妻子闹到学校,领导找她谈话,话里话外暗示她『注意影响』。她没有辩驳,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继续坐在那面镜子前,等学生来。”
  “那些学生不知道她在经歷什么。她还是对他们微笑,还是耐心地听每个人讲述自己的痛苦。”
  “她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了。”
  “咽不下的,就留给那面镜子。”
  2106年2月29日。
  闰日。
  苏芃在那天深夜最后一次进入302室。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那天。也许是日历上多出的那一天让她產生了某种错觉——以为这一天不受任何规则约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没有等到程老师的承诺兑现。
  那天下午,她得知他申请调往外地分校区的审批已通过,下个月就要离校。他的妻子同去。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亲口告诉她。
  她从人事处的公示栏里看见的。
  冯老师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那天傍晚六点多,冯老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路过302室时门虚掩著。她透过门缝看见苏芃独自坐在那面镜子前,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暮光照著她的背影。
  她在和镜中的自己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內容。冯老师只看见她的嘴唇翕动,像在重复同一句话。
  她没有打扰。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第二天早晨,保洁员发现302室门反锁。破门后看见苏芃倒在镜子前,左手腕动脉割开,地上有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跡。
  她的面容很平静。
  平静得像睡著了一样。
  嘴角掛著一个微笑。
  那不是绝望濒死之人该有的表情。是温柔的、释然的、甚至带著些许期待的笑。
  像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某个终於来接她的人。
  法医鑑定死亡时间约为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302室门从內部反锁,没有搏斗痕跡,排除他杀。
  校方低调处理。心理諮询中心搬迁至校医院三楼,302室封存。
  关於“微笑”的细节,被从所有內部报告中刪除。
  只有当天进入现场的几个人知道。
  冯老师是其中之一。
  “她为什么会笑?”苏眠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冯老师说,“那之后很多年,我经常梦见那面镜子。”
  “梦见她还坐在那里,对著镜中的自己说话。”
  “我想问她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可每次走到镜前,看见的都是自己的脸。”
  掛断电话后,苏眠在教职工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初秋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她没穿外套,双臂环抱膝盖,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独自坐在302室的暮色里。
  赵青柠在她身边坐下。
  没有问“她说了什么”。
  只是把从食堂打来的那杯还温热的豆浆放进她手里。
  苏眠握著那杯豆浆。
  “她说,”她开口,声音像刚从深冬的冰层下打捞起来,“苏老师最后那句话,有人听见了。”
  “谁?”
  “冯老师没看清。门缝太窄。只看见她对著镜子,反反覆覆说——”
  “『你会来接我的,对吗?』”
  “『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我一直在这里等。』”
  “『你什么时候来?』”
  苏眠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胛骨透过单薄的针织衫,像两只被困住的蝶翼,极轻极轻地颤抖。
  赵青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头望向文科楼的方向。
  302室的窗户亮著。
  不是灯光。
  是镜面反射的、不知道来自何处的、淡如月光的白色微光。
  那光很轻,很柔,像有人点了一盏二十三年未曾熄灭的长明灯。
  灯下坐著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她还在等。
  等那个承诺会来接她的人。
  等有人推开那扇门。
  等镜中的自己终於不再是孤独的倒影。
  赵青柠站起来。
  “明天,”她说,“我再去一次。”
  苏眠抬起头,眼眶泛红。
  “去做什么?”
  赵青柠望著那扇亮了三十二——不,二十三年。
  她望著那扇亮了二十三年的窗。
  “告诉她,”她说,“不等了。”
  “没有人会来接你的。”
  “所以你要自己走出来。”
  风穿过文科楼的北墙,捲起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落叶。
  302室的窗玻璃內侧,那枚灰白色的柏叶不知何时被人从门缝边捡起,贴在了镜面正中央。
  像一枚凝固的泪滴。
  又像一枚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