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归报定策
  赵晓雯离开猿王洞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后漫上来,將妖王岭的轮廓镀成一道金红色的剪影。那些繚绕在山腰的云雾被染成淡淡的橙粉色,层层叠叠,像一幅刚刚著色的水墨画,透著清晨特有的静謐与安详。
  很美。
  可赵晓雯无心欣赏。
  她沿著来时的路,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林间的枝叶在她身侧飞速后退,脚下是崎嶇的山路,她却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得精准而有力。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隱藏行踪。
  那些巡山的小妖看见一道月白色身影从主峰方向疾掠而下,纷纷抄起兵器想要拦截。可还没等它们靠近,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便从赵晓雯身上扩散开来——那是青莲剑中封印的师尊剑意,只是泄露出极细微的一缕,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入水面。
  可就是这一缕,让那些小妖顿时僵在原地。
  它们的瞳孔骤然收缩,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等它们回过神来,那道月白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剩下山风在枝叶间呜咽,像是在嘲笑它们的无能。
  一个时辰后。
  赵晓雯穿过最后一道防线,踏入特情局的警戒范围。
  十余名筑基修士从暗处现身,正要开口询问,看见是她,又默默退了回去。他们看著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昨夜她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此刻她归来,却带著一身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疲惫,有凝重,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即將掀起风暴的决然。
  程默早已在指挥部入口处等候。
  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眶周围泛著淡淡的青色,衣袍上还有来不及拍掉的露水。看见赵晓雯的身影出现,他快步迎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仙姑——”
  赵晓雯摆摆手,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召集三位金丹。”
  “我有要事相商。”
  程默看著她那双眼睛,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炷香后。
  会议室。
  长桌旁,三个人已经到齐。
  青云子依然端坐上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垂著眼帘,像是入定,又像是在等。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玄真散人还是那副审视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只是这一次,那审视里多了一丝凝重——她也感觉到了,赵晓雯身上的气息变了。那变化很微妙,但她捕捉到了。
  鬼手先生依然缩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盯著赵晓雯,一言不发,可他身边那些看不见的鬼物似乎也在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程默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著记录本,握著笔的手已经准备好。
  赵晓雯站在长桌中央。
  晨光从窗欞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
  开口。
  “我见到灵明圣猿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那种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凝滯的静——像时间突然停住,像空气突然凝固。玄真散人的眉头挑了起来,那两道修长的眉毛几乎要扬到髮际线。鬼手先生的眼睛眯了眯,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只有青云子,依然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
  赵晓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山间的溪流,不疾不徐。
  “它叫悟空。”
  “是我师尊一百年前收服的妖猿。”
  “五十年前,它离开清风观,一路西行寻找师尊,最终在滇省边境落脚。”
  “那六头大妖,不是它的同伴。”
  “是它的——”
  她顿了顿。
  “囚徒。”
  鬼手先生冷哼一声,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带著惯常的刻薄。
  “囚徒?它占著主峰五十年,六妖俯首称臣,它怎么就成了囚徒?”
  赵晓雯看向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鬼手先生,若你被六头金丹期大妖围困,以你一人之力,无法战胜它们,又无法逃离——你怎么办?”
  鬼手先生一愣。
  这话,赵晓雯三天前问过他。
  那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回答。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冷哼,没有再嗤笑。他只是沉默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赵晓雯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白虎真君以周边村落百姓性命相胁,逼它入伙。”
  “它若不应,那些村子就会被屠尽。”
  “小石岭,三十七口,无一活命。”
  “最小的孩子,才三岁。”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玄真散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鬼手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那是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就丟掉了的东西。程默低下头,握笔的手在轻轻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只有青云子,依然面色不变。
  可他垂著眼帘,似乎在听,又似乎在等。
  “悟空答应了。”
  “它成了它们的『大哥』。”
  “可这五十年,它没有一天不在想办法牵制它们。”
  “它拖延劫掠的时间,暗中放走过无数百姓,用自己的方式——”
  “能救一个,是一个。”
  赵晓雯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那轻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它救不了所有人。”
  “可它尽力了。”
  鬼手先生沉默了很久。
  那张灰败的脸上,刻薄和阴冷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某种他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声音依然阴惻惻的,可那阴惻里,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鬆动,像是动摇,像是某种他这辈子都没对几个人產生过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骗你?”
  “你怎么知道它说的这些,不是编的?”
  赵晓雯看著他。
  她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枚翠绿的柏叶。
  叶脉深处,一道金色的细线缓缓流转,像活物的血管,像流淌的溪流,像一道被封印了五十年的光,终於重见天日。
  那金线亮起的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包括青云子——都感觉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很轻。
  轻得像一缕风,轻得像一声嘆息。
  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
  让他们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是血脉。
  不是人类之间的血脉。
  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
  契约。
  人与妖之间的契约。
  主僕。
  又不止主僕。
  那是百年相伴、生死相依之后,刻进灵魂深处的印记。是无数次並肩而立、无数次同生共死后,在彼此生命里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跡。
  青云子睁开眼。
  他看著那枚柏叶。
  看著那道金色细线。
  良久。
  他开口了。
  “此物从何而来?”
  赵晓雯收起柏叶,动作轻柔而郑重。
  “清风观。”
  “此乃我清风观一棵灵根古柏所出。凡我清风观弟子下山,都会携带一枚,既是信物,也是护身符。”
  “悟空隨身携带了它五十年。”
  “它一直在等。”
  等有人来接它。
  等那枚柏叶,重新回到清风观的人手中。
  等一个它以为永远等不到的——
  家。
  青云子沉默。
  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久到会议室的灯光自动调亮了一档,驱散了晨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久到鬼手先生那张灰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冷漠、不是阴鷙、不是刻薄的表情。
  那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青云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多了一丝只有细心人才能察觉的变化。
  “那六头大妖背后,还有东西。”
  赵晓雯点头。
  “悟空追查多年,发现白虎真君它们背后有一股神秘势力支持,提供妖丹、法器、功法,助它们快速突破。”
  “那些妖丹——”
  她顿了顿。
  “是用活人炼的。”
  玄真散人的脸色变了。
  那张端庄的脸上,血色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她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鬼手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做出如此剧烈的动作。他那佝僂了不知多少年的脊背,那一刻挺得笔直。
  程默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青云子,依然面色不变。
  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赵晓雯能感觉到那微小的变化。
  那变化极轻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可她知道,能让青云子这样的金丹中期修士动容,意味著什么。
  “那势力来自何处?”
  青云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凝重。
  赵晓雯看著地图上那个方向。
  那个她一百年前就刻在心里的方向。
  “缅北。”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缅北。
  那个地名,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地理概念,一个新闻里偶尔出现的陌生词汇。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一百年前,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一段至今未了的因果。
  一个从此改变无数人命运的——
  转折点。
  青云子闭上眼。
  良久。
  他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有一种东西在闪动。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决断。
  那是修行数百年、见惯生死、歷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决断。
  “那猿妖怎么说?”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悟空愿意配合。”
  “成立大典那天,它会在內部反水。”
  “与特情局里应外合,一举剿灭六妖。”
  “同时——”
  “抓住那神秘势力派来的爪牙。”
  “逼问出它们的来歷。”
  “然后——”
  她顿了顿。
  “稟告师尊。”
  “让他老人家定夺。”
  青云子看著她。
  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他自己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师父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著他。
  信任。
  託付。
  还有期待。
  期待他能挑起担子。
  期待他能走得更远。
  期待他能做到师父做不到的事。
  他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前。
  负手而立。
  窗外,远山如黛,云雾翻涌,阳光在云层的缝隙间洒下万道金光。
  那里,妖王岭静默如初。
  那里,一头金猿在等待。
  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贫道同意。”
  “採纳悟空的方案。”
  “成立大典之日——”
  “发动总攻。”
  玄真散人站起身。
  她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谨遵道长之命。”
  鬼手先生也从阴影里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看了赵晓雯一眼。
  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轻蔑,没有了刻薄,没有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对几个人露出过的表情——
  尊重。
  那尊重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不是因为她证明了什么。
  而是因为——
  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她让一个他从来不相信的东西,在他心里活了过来。
  那东西叫信任。
  “小丫头。”
  他说。
  “你比你那张脸,老道多了。”
  赵晓雯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却让人心里一暖。
  “多谢鬼手先生夸奖。”
  鬼手先生哼了一声。
  可那哼声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他这辈子都不习惯表达的——
  亲近。
  程默合上记录本。
  他看著在场四个人。
  金丹中期,金丹初期,金丹初期,筑基期。
  三天前,他们还彼此陌生,彼此怀疑,彼此防备。
  三天后,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为了同一个目標。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他父亲程大山在他小时候经常说的话:
  “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可以並肩作战的人,是福气。”
  他遇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我去通知各部。”
  “备战。”
  十月十八日。
  倒计时——
  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