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大典开始
  十月十八日。
  黎明。
  妖王岭。
  天边刚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整座山脉便已甦醒。
  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甦醒——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山林该有的一切声响。
  是另一种。
  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的——
  甦醒。
  山脚下,特情局的侦察兵透过高倍望远镜望向主峰,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
  漫山遍野。
  黑压压一片。
  跪著的。
  全都是跪著的。
  那是妖。
  各种各样的妖。
  虎妖、狼妖、蛇妖、狐妖、熊妖、鹰妖,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有的顶著兽头,有的拖著尾巴,有的乾脆就是半人半兽的怪异形態。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沿著山道蜿蜒而上,匯聚在妖王岭主峰,一路跪到山腰,跪到山顶,跪到那座刚刚搭建完成的巨大祭坛之下。
  没有声音。
  没有嘶吼。
  没有平日里那些嘈杂的喧囂。
  所有的妖都低著头,匍匐在地,像一片被狂风压倒的野草,像无数块黑色的石头,嵌在山体的每一寸土地上。
  它们在等。
  等那个时刻。
  指挥部里,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程默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双手撑著控制台,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清晰得可怕。高清晰度的镜头將整座山收入眼底,每一头妖的轮廓都清晰可辨,每一处细节都无所遁形。
  那些妖的数量,比预想的多了三倍不止。
  “至少五千。”旁边的情报员声音发颤,握著滑鼠的手在轻轻抖动,“不,可能更多……山背面还有,我们数不过来,根本数不过来……”
  五千头妖。
  哪怕其中九成都是刚开灵智的小妖,哪怕它们没什么战斗力,哪怕它们只是一群乌合之眾——
  五千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座山。
  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山。
  玄真散人站在程默身后,面色凝重得像要滴下水来。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同样泛白,可她的目光始终盯著屏幕,盯著那座祭坛,盯著那七道若隱若现的身影。
  鬼手先生缩在阴影里,一言不发。他身边的那些鬼物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躁动不安地在黑暗中游走,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低吟。
  青云子闭著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这凝固的气氛与他无关,仿佛那五千头妖只是一堆数字。
  赵晓雯站在最前面。
  离屏幕最近的地方。
  她看著屏幕上的画面。
  看著那座巨大的祭坛。
  看著祭坛上那七道身影。
  最中间那道,金色的,高大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悟空。
  它在。
  它在等。
  等那个时刻。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青莲剑上。
  剑身轻轻颤动。
  像回应。
  又像催促。
  像在说:我在,我陪你。
  “各单位报告。”
  程默的声音响起,沙哑却稳定。那是多年执行任务磨出来的职业素养——越是紧张,越是平静。
  “一组就位。”对讲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二组就位。”
  “三组就位。”
  “四组就位。”
  “外围警戒组就位。”
  一道道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简短,有力,没有一句废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信號。
  等那个人开口。
  程默转头,看向青云子。
  青云子依然闭著眼。
  良久。
  他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有一种光。
  平静的。
  深邃的。
  像深潭。
  像夜空。
  像山。
  他开口了。
  一个字。
  “等。”
  主峰之巔。
  祭坛。
  那是一座用整块青石垒成的巨大建筑,高约三丈,方圆十丈,矗立在山顶最开阔处,像一头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兽。青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中原道门的符籙,也不是滇省当地少数民族的图腾——它们更加古老,更加诡异,像是从某个人们不知道的地方流传过来的,弯弯绕绕,扭曲如蛇。
  祭坛四角,各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高约五丈,直插天际。柱身雕刻著四头大妖的形象——白虎、黑蛇、赤狐、苍狼。那些雕刻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活过来,从柱子上扑下来。
  每一根柱顶都燃著熊熊烈火。
  火焰不是寻常的橙红色,而是幽绿色的,在晨风中摇曳,將整个山顶映得阴森诡异,像通往幽冥的门户。
  祭坛正中央,立著一座更高的石台。
  那是主位。
  七妖圣的位置。
  此刻,那七道身影已经各就各位。
  白虎真君站在主位右侧,一袭白袍如雪,昂首挺胸,睥睨四方。它今日特意化作了半人形——虎头人身,身披银甲,腰间悬著一柄宽刃巨剑。那剑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剑身在晨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痕。
  它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黑压压跪著的妖眾,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五十年。
  它等了五十年。
  从一介外来妖,到如今七妖圣之二,到今日——
  万妖之国的“摄政王”。
  它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
  现在,终於到了收穫的时候。
  黑水玄君盘在祭坛左侧一根石柱上。它没有化形,依然是那条长约十丈的黑色巨蟒,粗如水桶的身躯在石柱上缠了三圈,头颅高高昂起。鳞片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像无数片打磨过的黑曜石。一双竖瞳半眯著,看不出在想什么。它向来低调,可谁都知道,这七妖里,它最危险——因为它从不张扬,从不显摆,可每次出手,必见血。
  赤霞仙姑坐在一张铺著狐皮的石椅上。她化作了完整的人形——一个看起来三十许的美妇人,一袭赤红长裙如火焰般明艷,眉目含情,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深处,藏著的东西,比任何妖都冷。那是一种看透一切、什么都不在乎的冷。
  苍月狼王蹲在祭坛边缘,灰毛在风中轻轻拂动。它的体型比其他狼妖大得多,蹲在那里,就有一丈来高,像一座灰色的山丘。那双幽绿的眼睛盯著山下,盯著那些跪伏的妖眾,舌头时不时舔过唇角——它在想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它在想血肉的味道。
  玄冥雕尊立在最高的那根石柱顶端。它没有化形,依然是那头黑羽巨雕,翼展收拢时也有三丈,像一团凝固的黑云。它的目光俯瞰著整座山,俯瞰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妖眾,俯瞰著更远处的人类城镇。那双鹰眼里,有一种俯视眾生的冷漠,像在看一群螻蚁。
  撼山熊君坐在祭坛最边缘,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它也没有化形,依然是那副巨熊模样,皮毛棕黑,四肢粗壮如柱,每一爪都有人头那么大。它是七妖中最沉默的一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因为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想试试它的力量。
  而在祭坛正中央——
  那道金色的身影,静静站著。
  悟空。
  它今日也没有化形,依然是那副金猿模样。金色的毛髮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高大而矫健的身躯像一座雕塑,像一尊神像。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
  它的手。
  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微微鼓起。
  里面藏著东西。
  一件法器。
  一件它准备了很久的法器。
  一件晓雯带来的、师尊亲手炼製的法器。
  下方。
  数千妖眾黑压压跪了满山。
  从山巔到山腰,从山腰到山脚,到处都是伏倒的身影。它们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七道身影散发出的威压,让它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让它们的灵魂都在颤抖。
  这就是妖的规矩。
  强者为尊。
  弱者,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晨光渐渐亮起。
  第一缕阳光越过东方的山脊,越过那些起伏的山峦,越过那些繚绕的云雾,落在祭坛上。
  落在白虎真君身上。
  它抬起头,迎著那缕阳光。
  然后——
  它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得意。
  张狂。
  还有一丝——
  迫不及待。
  它大步走到祭坛正中央。
  站在那座最高的石台上。
  面向下方数千妖眾。
  开口。
  声音如雷霆滚过山巔,如巨钟撞响,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头妖耳中,震得它们耳膜发麻。
  “眾妖听令!”
  数千妖眾同时伏得更低,额头紧紧贴在地上,不敢抬起分毫。
  “今日,十月十八日。”
  “万妖之国——”
  它顿了顿。
  双臂张开,像要拥抱整个天地。
  “今日成立!”
  话音落下,那些幽绿色的火焰同时窜高数丈,將整座祭坛照得如同鬼域,绿光映在每一头妖的脸上,让它们看起来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四根石柱上雕刻的符文亮起诡异的光,与祭坛上的那些古老文字交相辉映,整座山都在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下方,数千妖眾齐声高呼。
  那声音如山崩,如海啸,如万雷齐鸣,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震得山石滚落,震得林木簌簌作响。
  “万妖之国!”
  “万妖之国!”
  “万妖之国!”
  白虎真君站在那光里,站在那呼声里,站在那无数道敬畏的目光里。
  它俯视著这一切。
  俯视著那些匍匐在地的妖眾。
  俯视著那些它曾经需要仰望的存在。
  俯视著这片它即將主宰的土地。
  然后,它转向悟空。
  转向那道金色的、始终沉默的身影。
  它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丝——
  试探。
  “大哥。”
  它的声音依然响亮,依然张狂,可那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停顿。
  “今日万妖之国成立,小弟有一事,想与大哥商量。”
  悟空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
  没有惊讶。
  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潭死水。
  白虎真君继续说下去,声音在祭坛上迴荡。
  “大哥这些年来,一直隱居洞中,不问世事。小弟们敬你是大哥,从不勉强你做任何事。”
  “可如今,万妖之国建立,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小弟们事务繁多,总不能事事都来烦扰大哥。”
  “大哥若愿意——”
  它顿了顿。
  “当然还是大哥做主。”
  “可大哥若是不愿——”
  它又顿了顿。
  那笑容更深了,深得有些狰狞。
  “小弟不才,愿替大哥分忧。”
  “暂代——”
  “摄政王一职。”
  下方一片死寂。
  所有妖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它们在等。
  等那道金色的身影开口。
  等这场好戏的开场。
  悟空看著白虎真君。
  看著那张虎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看著那双眼睛里藏著的野心和贪婪。
  它知道,这是白虎真君早就计划好的。
  名为“商量”,实为“逼宫”。
  当著天下妖眾的面,当著五千妖的面,逼它表態。
  若它答应,那它就真的成了傀儡大哥,以后什么事都得听“摄政王”的,什么都是白虎真君说了算。
  若它拒绝,那白虎真君正好翻脸,说它不顾大局,说它不配当大哥,说它阻挠万妖之国的大业——说不定当场就要动手,以“摄政王”的身份,號令群妖围攻它。
  左右都是输。
  左右都是死路。
  可白虎真君不知道的是——
  它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比白虎真君等得更久。
  悟空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头妖耳中。
  “摄政王?”
  它顿了顿。
  “好。”
  白虎真君愣住了。
  那张得意的虎脸上,笑容凝固了一瞬。
  它没想到悟空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它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以为要当眾撕破脸,以为要见血——
  可悟空就这么答应了。
  轻飘飘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虎真君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它说不上来。
  它只能硬著头皮继续。
  “大哥深明大义,小弟佩服!”
  它转向下方,声音更加高亢。
  “即日起,万妖之国正式成立!”
  “大哥灵明圣猿,为万妖之国国主!”
  “小弟白虎,暂代摄政王,辅佐国主处理国务!”
  下方,数千妖眾再次高呼。
  呼声震天。
  可在那呼声里,白虎真君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心里。
  像一根刺。
  它转头,看向悟空。
  悟空依然面无表情。
  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
  光。
  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光里,有白虎真君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让它的心,更不安了。
  山下。
  指挥部里。
  赵晓雯站在屏幕前,看著这一切。
  看著悟空。
  看著它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信任。
  那是等了五十年,终於等到答案的释然。
  “开始了。”
  她说。
  程默深吸一口气。
  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
  “进入一级战备。”
  “等待信號。”
  对讲机里传来一道道回復,简短有力。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信號。
  等那道金色的身影——
  动手。
  祭坛上。
  悟空依然站著。
  一动不动。
  可它的手,已经握紧了袖中那件法器。
  那是一枚玉符,巴掌大小,通体翠绿,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是师尊亲手炼製的,晓雯带来的,可以在瞬间释放出一记相当於元婴巔峰全力一击的剑意。
  只要时机一到,它就捏碎玉符。
  然后动手。
  从內部。
  从它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白虎真君还在继续说著什么,还在接受下方妖眾的朝拜,还在享受那万人之上的感觉。它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主宰万妖的未来。
  它不知道,死神就站在它身边。
  悟空看著它。
  看著那张得意的虎脸。
  看著那双被野心蒙蔽的眼睛。
  心里默默数著。
  快了。
  就快了。
  它又看了一眼山下。
  那个方向,是云棲市。
  是特情局的指挥部。
  是晓雯在的地方。
  它收回目光。
  握紧玉符。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