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仙临
  那道剑鸣响起的瞬间——
  天地俱静。
  狂风停了。
  雷霆歇了。
  就连那道龙爪碾压下来的滔天威压,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再也落不下来。
  赵晓雯闭著眼,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那剑鸣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是青霄剑的剑鸣。
  那是师尊的剑鸣。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睁开眼。
  虚空中,一道裂隙正在缓缓张开。
  那裂隙与龙爪撕裂的不同。龙爪撕开虚空时,是暴力的,是蛮横的,是硬生生將天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裂隙边缘参差不齐,有雷电游走,有黑色的火焰燃烧,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
  可这道裂隙——
  是自然而然打开的。
  如同推开一扇门。
  如同掀开一道帘。
  如同晨光推开云层,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那裂隙的边缘光滑如镜,泛著淡淡的青光。那青光柔和而温暖,与龙爪带来的暗金色光芒形成鲜明对比。它出现的瞬间,整座妖王岭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退去。
  眾人只觉得肩头一轻。
  那种感觉,就像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就像被压在山下的人终於被救出。他们大口喘著气,贪婪地呼吸著空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然后——
  一道青衫身影从裂隙中走出。
  他负手而立。
  面容清俊,眉眼如画。岁月的痕跡在他脸上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只有那双眼睛,沉淀著百年的沧桑,百年的修行,百年的等待。
  那是经歷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不是疲惫。
  是通透。
  是看尽世事之后的淡然。
  是歷经劫波之后的从容。
  他穿著一袭青色道袍,款式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衣袂在虚空中轻轻飘动,像被风吹拂的云。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朴素,剑柄上缠著青色的丝絛。
  他就那样站在虚空之中。
  站在那道裂隙之前。
  站在那道龙爪对面。
  他的目光越过那庞大的、遮天蔽日的龙爪,越过那些跪伏的眾人,越过破碎的祭坛和巨蛇的尸体,落在山巔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落在赵晓雯身上。
  落在那张苍白的、满是血跡的脸上。
  落在那双清澈的、正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里。
  “晓雯。”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
  轻得像嘆息。
  可那轻里,有浓浓的牵掛。
  “为师是想让你独自歷练一番,可却没让你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顿了顿。
  “別忘了,你还有师尊。”
  赵晓雯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眼泪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只觉得眼眶一热,然后视线就模糊了。泪水混著脸上的血跡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破碎的青石上。
  她想说话,想喊师尊,想扑过去。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悟空跪在她身后。
  它一直低著头,在那恐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它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了,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尊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那剑鸣响起的瞬间——
  它抬起了头。
  它看见了。
  那道青衫身影。
  那张熟悉的脸。
  那双眼睛。
  它浑身剧烈颤抖。
  那颤抖比刚才在龙爪威压下更加剧烈。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激动的颤抖,是无法置信的颤抖,是等了一百年终於等到的颤抖。
  它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师……尊……”
  那两个字从它喉咙深处挤出来,艰涩得像是用钝刀割肉。可那声音里,有太多的东西。
  五十年的寻找。
  五十年的等待。
  五十年的隱忍。
  五十年的委屈。
  五十年的——
  思念。
  李牧尘看向它。
  看著那道金色的、浑身浴血的身影。
  看著那张毛茸茸的、满是泪痕的脸。
  看著那双金色的、正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悟空。”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
  “辛苦你了。”
  悟空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然后——
  它哭了。
  金色的泪水从那灵动的眼睛里涌出,顺著毛茸茸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滴在它跪著的青石上。它哭得像一个孩子,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百年了。
  它终於等到这句话。
  等到了师尊的这句话。
  它趴伏在地,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石,浑身颤抖。它想说什么,想说自己这五十年是怎么过的,想说它找得多辛苦,想说它有多想家。可它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晓雯踉蹌著走过去。
  她的伤太重了,每走一步都在颤抖,每走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可她坚持著,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青衫身影。
  李牧尘从虚空中落下。
  落在她面前。
  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赵晓雯看著近在咫尺的师尊,看著那张她思念了一百年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
  想喊师尊。
  想说自己错了。
  想说自己太没用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一百年的委屈、一百年的思念、一百年的孤独都哭出来。她抓著师尊的衣襟,把脸埋在他怀里,浑身颤抖。
  李牧尘轻轻拍著她的背。
  那动作很轻,很柔。
  和一百年前,她小时候受委屈时一模一样。
  “好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为师来了。”
  “没事了。”
  赵晓雯哭得更凶了。
  可那哭声里,渐渐有了一丝別的东西。
  那是安心。
  那是终於可以放下一切的安心。
  远处,青云子挣扎著站起来。
  他看著那道青衫身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
  他感觉到了。
  那道身影的气息——
  深不可测。
  那不是金丹,不是元婴,甚至不是化神。
  那是更高的层次。
  是超越他理解范围的层次。
  是——
  仙。
  那个从裂隙中走出的青衫道士,是一尊真仙。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嶗山青云子,见过前辈。”
  玄真散人也挣扎著站起来,跟著行礼。她的脸上还带著泪痕,那是劫后余生的眼泪,可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敬畏。
  鬼手先生缩在阴影里,没有出来。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青衫身影,盯著那柄悬在腰间的剑。他那些消散的厉鬼,在那道身影出现后,竟然隱隱有重新凝聚的跡象。那是被那道身影的气息所吸引,所震慑,所——
  臣服。
  那些筑基修士,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向著那道青衫身影躬身行礼。他们的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见到真仙的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
  激动。
  他们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存在。
  他们竟然与这样的存在並肩作战过。
  那些妖眾,早已瘫软如泥。可此刻,它们也在瑟瑟发抖中,低下了头。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臣服,是低等生灵对高等生灵的本能敬畏。
  李牧尘轻轻拍了拍赵晓雯的背。
  “好了。”
  他的声音温柔。
  “先放开为师。”
  赵晓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师尊……”
  李牧尘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很轻,很柔。
  “站到一边去。”
  他说。
  “让为师来处理。”
  赵晓雯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点点头,退到一边。
  退到悟空身边。
  悟空已经爬起来,站在她身旁。它浑身是伤,可此刻它的腰挺得笔直,它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那道龙爪。有师尊在,它什么都不怕。
  李牧尘抬起头。
  望向天空。
  望向那道悬在天穹之上的暗金龙爪。
  他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可那平静里,有太多的东西。
  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它在缅北上空跨界而来,一击差点毁了他的金丹。
  一百年前,他燃烧功德与万民愿力,才勉强击伤它的鳞片。
  一百年前,他重伤垂死,挣扎著收集它的三滴真血,拖著残躯爬回国境线。
  他闭关三年,藉助那三滴真血,修復道基,突破元婴。
  他再下缅北,斩杀国运残蛟,再次与它对决,苦战多日日,终於斩其一爪,並闭关百年,藉此突破真仙之境。
  他原以为因果已断,一切都结束了。
  可原来——
  没有。
  它还在。
  还在等著。
  还在等这一战。
  他负手而立。
  青衫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在这片天地间,落在那道龙爪之上。
  “一百年了。”
  “你还在等。”
  那道龙爪微微颤动。
  那五根指节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李牧尘继续说下去。
  “一百年前,你跨界而来,要杀我。”
  “一百年后,你再次降临,要杀我弟子。”
  “你说——”
  他顿了顿。
  “这笔帐,怎么算?”
  那龙爪沉默了。
  整片天地都沉默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天空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一道是青衫。
  一道是暗金。
  一道是人。
  一道是龙爪。
  一道是真仙。
  一道是国运化身。
  李牧尘抬起右手。
  虚空中,一柄长剑缓缓显现。
  那剑长约三尺三寸,剑身呈青灰色,上面有淡淡的云纹流转。剑柄上缠著青色的丝絛,剑首处镶嵌著一枚墨绿色的玉石。
  青霄剑。
  不是当初那柄在缅北崩碎的青霜剑。
  是后来重铸的。
  是用九天玄铁剑胎为基,融入旧剑碎片和剑灵执念,以元婴道火与精血重铸的。
  是陪伴他一百年的本命仙剑。
  他握住剑柄。
  剑身轻轻颤动,发出低沉的剑鸣。
  那剑鸣与刚才救下赵晓雯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那是兴奋。
  那是战意。
  那是——
  等待了一百年的回应。
  他抬起头。
  看著那道龙爪。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是百年前那一战未完的因果。
  那是百年后终於可以了结的宿命。
  “来吧。”
  他说。
  “一百年前未打完的那一战——”
  “今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