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因果
  太阳渐沉,树影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缘一停下了脚步。
  前方道路转弯处,影影绰绰地现出十几条人影,堵死了去路。
  他们衣衫襤褸,面色透著一种蛮横的狠戾。手中拿著的也不是乞食的破碗,而是泛著寒光的刀刃。
  之前哀求食物的一家人此刻站在人群稍后,绿油油的眼睛贪婪的注视著他的木箱。
  他们一步步朝缘一靠近,围著他大声叫囂。
  缘一沉默的听著,像一尊白瓷的神像。
  这些人说,要他將木箱放下,便不杀他,这些人说若不交出,血溅三尺。
  缘一沉默地看著他们。
  他闻到了这些人身上腥臭的血腥之气,那皆是杀人所致。
  缘一有些无措,他垂眸看著腰间斩鬼的日轮刀。
  他只知食人之鬼作恶多端,斩下乃是救世救人功德,可救无数人类於水火。
  可人若作恶呢,他欲如何。
  见他沉默不语,流寇们早已不耐,直接上前,眼中杀意毕露。
  缘一的手按在了日轮刀的刀柄上。
  围上来的人微微一滯,露出些许忌惮,但贪婪很快压过了恐惧,他们叫囂著又逼近几步,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圈。
  缘一看著他们,握著日轮刀的手始终拔不出鞘。
  他指尖微微发僵。
  他的刀,自握住那日起,斩杀的对象从来只有以人为食的异类。
  斩鬼之刃,可斩人否?
  眼前这些是恶徒,是劫匪,可他们终究是人
  缘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可以轻易击倒他们,夺路而走。但击倒的尺度何在?若他们疯狂反扑,不死不休,他该如何处置这“不死不休”?
  就在他心神微滯的剎那,身后木箱的重量倏然一轻。
  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凝结了光线与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衣袂拂动间,带来一丝冷冽的、不同於林间湿气的寒意。
  眾人惊愕地瞪大眼,甚至没看清这人如何出现。
  只见一个身著华贵紫色武士服的身影已然屹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冰冷如霜雪,垂眸俯视眾人,带著俯瞰螻蚁般的漠然与威压。
  他出现的姿態太过突兀诡异,瞬间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匪徒。
  缘一转过头,惊讶的看著变为人类面容的严胜出现在身侧。
  “兄长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严胜淡淡瞥了眾人一眼,旋即伸手,完全地包裹住了缘一握刀的手。
  “缘一。”
  缘一下意识回应。
  “我在,兄长大人。”
  严胜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林间所有的躁动,清晰地钻进缘一耳中。
  “看清楚了。”
  他引著缘一的手,將日轮刀缓缓拔出寸许,冰冷的刀锋映出两人交叠的手影。
  “鬼,有两类。一者为食人血肉之恶鬼,有形之秽物,当斩。”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面露恐惧的匪徒。
  “另一类,棲於人心暗处,名为贪婪、暴戾、欺弱、忘恩。此乃无形之鬼,蚀人肝肠,腐世道纲常。其害,有时更甚食人之鬼。”
  日轮刀在拔出瞬间,於黑暗中变为火红,恍若太阳临世。
  “你的刀,为斩灭灾厄而生。灾厄之源,在外亦在內。斩有形之鬼,是卫人之肉身,斩无形之鬼,是护道之清明,是守心之方正。”
  紫衣武士贴在红衣少年身后,握住他的手,缓缓抬起日轮刀,指向一眾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俯视魑魅魍魎。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
  疤脸汉在严胜出现时便已骇得倒退两步,如此身量的武士大人,骇人至极!
  此刻见他目光如冰刃般刮来,更是肝胆俱颤,色厉內荏地吼道。
  “装、装神弄鬼!兄弟们,一起上,宰了这两个——”
  严胜没让他说完。
  他垂眸,看著那摇晃的日轮花札耳饰,缓缓俯身,凑到缘一耳边。
  清冷的气息在剎那间侵入缘一的感知。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缘一猛地一颤,耳尖不受控制的泛起红意,听见兄长在自己耳边的呢喃之音,敲击鼓膜。
  “缘一,挥刀。”
  日轮刀斩下。
  长虹贯日。
  远处青山如黛,天际残阳如血,金红的灼阳之气將天地一分为二,似焚於世间。
  血溅满地。
  缘一怔在原地,手中刀被背后人,平稳而不容抗拒的推入刀鞘之中。
  缘一缓缓转身,看著身后之人。
  悬月临空,映在紫衣人之后。
  严胜淡淡瞥了他一眼,淡漠地掏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的擦拭沾了一丝血跡的指尖。
  “杀人了,害怕吗。”
  缘一摇了摇头。
  他以为自己会不適的,可一想到面前人要抢夺他的木箱,將箱中的兄长大人掠夺走,便挥下了那一刀。
  他瞧著面前高大的兄长,红眸掀起,轻声道。
  “兄长大人,您不该出来。”
  严胜擦拭指尖的动作一顿
  缘一知晓,这是他的错,因他的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才需兄长出来,此事本就是由他引起,杀人业果,也该由他一力承担。
  严胜却误会了。
  他看著面前年幼的胞弟,整个人就比那把刀高出一些。
  他暗嘆一声,知晓自己过於严厉,缘一年幼,这般教导和血腥之象,怕是要让他害怕了。
  “缘一,不必害怕。”
  严胜难得柔和了声线,
  “今日之刀,是我引导你挥出。这份抉择的因果与杀戮之因。”
  他揉了揉小熊毛躁躁的头髮。
  “由兄长承担。”
  缘一是神之子,他的使命是斩杀鬼王,拯救世人,本就不该牵扯进这些腌臢事里,平白扰了他的功德路。
  所以他才会出现,更是化为人类样貌,无论究竟是谁的错,以恶鬼面貌现身,外人眼中,便是缘一的错了。
  所以他才会握住缘一的手,由他引导缘一挥出那刀。
  睏倦再度席捲上来,严胜打了个哈欠,宽大的紫色衣物在瞬间拖地,片刻后,从其中钻出一个小脑袋。
  六只眼睛眯起,严胜慢吞吞的往箱子里面扑腾,却听背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兄长大人,不对。”
  六目恶鬼回过头,看著面前赤色灼目的少年朝他微笑。
  “您的果便是我的果。”
  “兄长去往之地,便是缘一的归宿。”
  严胜一顿,未再言语,紫衣委地,六目幼鬼缩回了衣堆中,將泛红的耳尖藏得严严实实。
  缘一背著他的半身一直走一直走。
  然而等他找到落脚地,將一切收拾好,將兄长抱出时,发现怀中人並未醒来。
  缘一抱著小小的兄长,望著窗外高天之月,枯坐到凌晨。
  缘一很冷静,第二天背著熟睡的兄长继续上路。
  夜晚他便又將兄长抱在怀里,汲取著那清冷的味道进入梦乡。
  他抱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严胜再没醒来。
  缘一怔怔的抱著怀中人,月光惨白如霜,將缘一的影子钉在墙上,一动不动。
  怀中小小的兄长依旧闭著眼,呼吸清浅,起伏微弱。
  缘一僵硬的再一次,低头,轻轻的蹭了蹭严胜的脸。
  他呢喃著,哀求著。
  “兄长大人,求您醒来,理理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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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大缘。
  无惨马上挨刀预警。
  过两日穿越大正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