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万千神佛拗不过
  温热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扫过伤口最狰狞的边缘,捲走新渗出的血珠,抚过火辣辣的创面,带来灵魂战慄的触感。
  缘一所有的动作、呼吸、甚至疯狂流转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他只能怔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看向那正在发生的,超出他所有理解范畴的事情。
  严胜没有看他。
  他羞愤欲绝的为了挣脱神之子的桎梏,难以启齿的只能用此等方法。
  他只是偏著头,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著,
  只是细致地,舐著那道为他而划开的伤口。
  一下,又一下。
  吞咽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得惊心动魄。
  “....啊...”
  缘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猛地鬆开了手,放开身下人,从严胜身上爬起来。
  缘一立刻跪坐在地,原本苍白的面容瞬间染上大片緋红,先前那股阴鬱近乎森然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滚烫的无措与羞赧。
  “...兄...兄长大....”
  缘一无意识的抚上左手掌心,触摸前不久的温热,红著脸看向眼前,旋即愣在原地。
  严胜躺在凌乱的被褥间,黑色的长髮早已散开,铺了满枕,几缕被汗水和血跡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紫色的衣襟被他挣扎和缘一的压制扯得鬆散,露出大片锁骨的皮肤,上面溅满了斑斑点点的、属於缘一的血液,妖异至极。
  那双握刀的白皙双手,腕骨处被他捏得一片通红,甚至泛起了青紫的痕跡,无力地垂在身侧。
  眼前极具衝击力,因他而生的狼狈与艷丽的景象,狠狠烫在缘一瞳孔里。
  “兄长……!”
  缘一仿佛又变回了一只大狗,前倾身子为自己扑倒主人而疯狂道歉,手足无措,悔恨滔天。
  “兄长!缘一知错!”
  缘一膝行两步想要扶起严胜:“兄长,对不起,我把您弄伤了,我...我...只是不想您继续这样睡下去。”
  他语无伦次,看著严胜直起身子,蹙著眉看自己。
  他惊慌的看著严胜身上四洒的血液,又看著自己手上的血。
  视线慌乱地游移,兄长向来洁净如月的衣衫上溅满了自己骯脏的血,苍白的皮肤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痕,腕间那圈青紫的淤痕更是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竟將兄长....弄成了这副模样。
  “我,我去找个碗,兄长大人!”
  缘一当即起身,
  不能这样直接,太脏了,怎能让兄长这般直接触碰污秽的伤口。
  要用乾净的碗,接新鲜的。这样兄长会不会愿意多喝一点?
  “站住。”
  缘一当即站住,回头怯怯地看著严胜,顺从的挪回他身旁坐下,垂著头红著耳不敢再看。
  严胜浑身酸软的坐起来,活动了下青紫的手腕,拧著眉看眼前人。
  “我这次睡了多久?”
  难道他自炭吉家睡下后,睡了很久吗,五年?还是十年?
  缘一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喃喃出声。
  “不……不知道。”
  赤红的眼底又泛起那种空茫的、近乎破碎的神色。
  “您刚睡下……我就……”
  他就等不了了。
  连一秒钟都等不了。
  刚睡下?
  严胜正欲拧眉,却见面前男人颤抖起来,赤眸失焦的看向虚空。
  严胜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里浸满了疲惫,带著近乎认命的柔软
  “缘一,冷静点。”
  严胜坐直身,將落下的长髮挽到耳后。
  “你知道的,兄长总会醒....”
  “骗人。”
  严胜尚未说完的话被缘一打断,截停在空气里。
  他僵硬的看著刚刚还在他面前怯怯不安的人,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赤眸无光的看著他,晦暗不清。
  一股被庞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瞬间撰住严胜的咽喉,瞳孔猛缩。
  缘一轻声道:“您根本不愿意活下去吧,兄长。”
  死寂瀰漫
  严胜毛骨悚然的看著眼前人。
  缘一缓缓倾身靠近,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在瞬间將他完全笼罩,吞没,带来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为什么,不愿意活下去?兄长?”
  严胜的身体彻底僵住。
  “您以为,我无法察觉吗?”
  缘一近乎耳语般呢喃,气息拂过严胜颈侧,激起细密的战慄。
  “您根本就没打算活下去吧?就打算这样一直睡,一直睡,睡到再也醒不过来为止。”
  “....不...”
  严胜乾涩的张了张嘴:“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喝我的血呢。”
  缘一不容他喘息,赤眸空茫的看著他。
  “为什么寧愿在沉睡中日日虚弱枯竭,也不肯让我救您?”
  “这十年,我背著您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想,如果有一天您真的醒不过来怎么办?”
  缘一分明看著他,面容却是平静的,眼眸却空茫的近乎混沌,如同风雪肆虐后荒芜的荒野。
  严胜浑身一颤。
  “为什么一次次的同我说您会醒来?”
  缘一的眼泪终於落下来。
  温热的液体滴在严胜脸上,和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因为我说过,要同您同生共死是吗。”
  缘一笑了一下,却恍若在哭。
  “所以您每次睡著,都会说自己还会醒来,是为了稳住我,对吗。”
  疑问的话语,斩钉截铁的语气。
  严胜无力的张了张嘴,一根染血的手指却轻轻抵上他的唇瓣,缘一对他温柔的嘘了一声。
  缘一不想听也不能听严胜的辩解,他怕一听便心软,怕一听就放纵。
  他继续道。
  “您猜的对,兄长大人,缘一对您,从无虚言。”
  “缘一曾想过,若您真的就此长眠,再也无法回到我身边,我就带著您回到继国家,回到那颗柿子树下。”
  他仿佛已然看见那场景。
  “然后躺在您身边,让雪把我们一起覆盖。”
  “缘一想过很多很多,但想的所有结局里,都没有您离去而我还能活下去这个选项。”
  严胜说不出话,金红的瞳孔对上赤眸,近在咫尺中,他能清楚的看见缘一眼底那片空茫之下,正在疯狂滋长的,某种近乎狰狞的决心。
  “您要我活到什么时候呢?五十岁,七十岁,还是八十岁?”
  “若兄长大人还活下去,缘一便能活。”
  缘一笑笑,泪水涟涟的看著身下人,发出卑微的祈求。
  “兄长大人,求您了,別丟下缘一。”
  神子从诞生起,便灼热集中的日之呼吸停滯了。
  严胜听著缘一的呼吸变了调,短促的,压抑的,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每一次振翅都撞在看不见的栏杆上。
  他们是柿子树的枝丫,虽然分开生长,但根是连在一起的。
  若一根枯死,那另一根也会慢慢枯死,因为养分要从根来,而根只有一条。
  “为什么想要死呢,为什么啊,兄长大人?”
  严胜茫然的看著他。
  他没有想去死,他只是没那么想活。
  “您说我祈求神明是没有用的,那我便不求了。”
  万千神佛,也拗不过他兄长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