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日常
  太阳悬停山脊之上,银月冷冷洒向雪原,连成恍惚的雪白。
  严胜怔怔看著面前人,额心的触感带著挥之不去的灼热。
  缘一指尖点在他眉心不动,俯下身,以一种臣服的姿態半跪在严胜面前。
  指尖从额心滑下,缠缠繾綣,停在严胜的眼角,轻轻揉搓一下,眼角在瞬间泛红。
  严胜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如鯁在喉。
  “转过去。”
  缘一顺从的就著跪地姿势转过身,看著面前的日月同辉之景。
  身后再度传来不容置疑的压抑命令。
  “捂耳。”
  缘一举起手捂住双耳,日轮花札耳饰掌心轻轻晃荡。
  太阳在他的注视中,缓缓落下山脊线。
  月亮轻柔的照在他肩头,落在他低垂的眼睫。
  缘一什么都听不见。
  风声,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隔绝在外。
  天地寂静。
  悽厉无声。
  缘一捂著耳朵,赤服在风雪中摆动,安静的等候兄长大人的呼唤。
  他注视著天上月攀上中空,洒下清辉,成为整片天地唯一的亮光。
  直到一道身影停在他身旁。
  缘一转过头,落下的紫色袖衣隨著那人的动作垂下,轻柔的拂过他的头顶,从面上滑落,带著熟悉的清冷如雪后竹林的清香。
  在布料从他脸颊滑落剎那,缘一伸出手,抓住严胜落下的衣襟,这才抬起头,仰视著人间月。
  严胜垂眸:“回去吧。”
  回到炭吉家时,夜已黑。
  炭吉夫妻二人在门前坐著,远远便瞧见两个人影走了回来。
  严胜先生一如以往,面色淡然平静,缘一先生走在他身旁,马尾晃动,两人挨的极近。
  炭吉定睛一瞧,瞧见缘一的手分明勾著严胜先生的小拇指,紧紧握在手里。
  严胜瞧见两人,立刻不动声色的甩开了缘一的手,缘一原本飘乎乎的脸瞬间一瘪,悄咪咪又抓住了兄长的衣袖。
  让主人家等待自己回来这可实在是失礼,严胜在廊前止步,正欲表示歉意,炭吉已然笑呵呵的邀请两人进去,顺带往他嘴里塞了个野菜糰子。
  炭吉今日做了燉锅,热乎乎的,可惜严胜吃不了,並坚决不愿意吃了再吐浪费食物。
  夜色寂寥。
  昨日两人弄出的鲜血已被整理乾净,鑑於严胜如今是成人形態,炭吉贴心的准备了两床床铺。
  严胜侧躺在被褥中,一只腿微微屈起,非人的身躯丝毫不怕冷,白皙的脚踝与小腿皆裸露在外。
  “为何不去睡觉。”严胜问。
  跪坐在身后的人闷闷的出声:“兄长大人,您饿吗?”
  严胜听见,回过头,冷冷看著他。
  “怎么,还要给我餵血吗?”
  严胜瞥了眼他包成猪蹄的手,冷笑道:“再割一次这只手?”
  缘一眼睛一亮,凑上前:“您想喝哪里的?缘一都可以。”
  严胜气笑了:“滚去睡觉。”
  缘一看著他又转回了身,垂下眸,跪坐原地不动了。
  良久,房间內再度传来压抑的声音。
  “兄长大人,可以请您喝缘一的血吗,可以请您陪陪缘一吗?”
  严胜闭著眼,头也不回。
  “我就算不喝,真的睡著了,难道你就会乖乖不餵了?”
  缘一斩钉截铁:“不会。”
  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忤逆兄长大人,在他睡去的下一秒,便將自己的血液渡过去。
  严胜冷笑一声:“那你问什么。”
  缘一闻言哭唧唧的捏住他的被子,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凑到他身边。
  “兄长大人?你是同意了是吗?您是同意了是不是?!”
  大熊兴奋的凑到他身边动来动去,垂下来的髮丝毛茸茸的蹭著严胜的脸,带来一阵微痒。
  严胜不耐烦的睁开眼,冷著脸,將近在咫尺的面容推走。
  “去睡觉。”
  缘一用力点了点头,稍微推开了些。
  严胜见他总算消停,重新转过身,侧躺著望向窗外的夜空。
  明月高悬,清辉冷冷。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也不明白缘一为何对他执著至此。
  是因为这辈子自己还没来得及对他拔刀相向,未曾反目便陷入沉睡,所以让他產生了一种自己好兄长的错觉吗?
  若是他知道上辈子自己曾做过什么......
  身后的被褥又是一动。
  又怎么了?
  严胜皱著眉转过头,却见缘一正抱著自己的枕头和被褥,吭哧吭哧地把它们拖过来,然后严丝合缝地,铺在了他的被褥旁边。
  严胜:“....你做什么。”
  “缘一...缘一想和兄长一起睡。”缘一抱著枕头,支支吾吾道。
  严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多大的人了?!”
  一起睡?开什么玩笑。
  缘一闻言,垂下眼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恳求望著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严胜一把將袖子抽回来:“胡闹!回你自己那边去!”
  说完,他猛地转回头,用后背对著缘一,打定主意不再理会。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一下一下的吸鼻子声,像是小动物在压抑地啜泣,可怜极了。
  严胜:“……”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执著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忍了又忍,额头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没忍住,猛地转过头,恼怒的看著身后人。
  缘一正跪坐在地上,俯下身,脑袋轻轻贴著他的床榻,一眨不眨的看著他,近乎乞怜的望著他。
  严胜:“....回你自己的...”
  “缘一自从十年前,就没跟清醒的兄长一起睡过了。”
  缘一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幼兽。
  “缘一很想念您,兄长大人。”
  “.......”
  严胜闭了闭眼:“……仅此一次!”
  他转过身,不肯再看身后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又快又轻的动静。
  缘一几乎是立刻抱著自己的枕头,手脚並用地钻进了严胜的被窝。
  准確说,是他把自己的被褥严实实地盖在了两人的被子上,然后把自己塞到了严胜身边。
  灼热而清新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属於另一个人的体温隔著薄薄的寢衣透过来。
  缘一小心地保持著一点点距离,但那股存在感却强烈得无法忽视。
  严胜身体僵硬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推开。
  他缓缓闭上眼,听著耳边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