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唯一的生机
  铺天盖地的万千荆棘,在降临的日之呼吸中寸寸断裂。
  无惨惊愕的看著那道赤色身影將他看中的恶鬼掠走,断裂的荆棘处传来灼烧般剧痛,几乎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十余年前尘封的记忆再度恢復。
  那个鬼当时发癔症,他说谁会杀了他来著?
  他的胞弟。
  无惨眯起眼,身形一动,避开了地上继国严胜血液铺盖的地方。
  居然能一刀砍碎他的荆棘么。
  难怪那只鬼刚化鬼就被胞弟制住了,此后数十年都没吃过人,难怪能抵抗血脉深处的召唤与饥渴。
  原来是被『看管』著。
  嘖嘖嘖,可真是不负责任的弟弟,居然让哥哥受罪,饿了整整十年吗。
  红唇微微勾起,看样子,他运气不错,又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类,若是这兄弟二人,一同成为鬼...
  缘一抱著严胜迅速向后掠去,脚步近乎慌乱,手却很稳,像是抱著一捧隨时会从指缝间漏尽的沙。
  他半跪下身,小心翼翼的將怀中近乎破碎的肉滩放在大树底下。
  严胜近乎不成人形,骨头断茬白森森的露著,双腿尽断,一只手臂也废了,腹部更是有个大窟窿,血淋淋的一片。
  他没吃过人。
  鬼的癒合力再强悍也是有上限的,纯粹靠著原始血液和自己的力量,在承受无数次全盛期无惨的攻击后,再生速度也差不多接近极限了。
  缘一僵在原地,指尖想去碰严胜的脸,手伸到一半,怎么也落不下去。
  指尖在抖,抖得很厉害。
  严胜挣扎著睁开眼,就见缘一近乎恍惚的看著自己,惨白失神。
  “....对不起,兄长大人...”
  缘一近乎呜咽:“我又离开了....都怪我...”
  第一次离开兄长身边,兄长被变成了鬼。
  第二次离开兄长身边,兄长被伤害至此。
  满目所及,到处都浸染著继国严胜的血,染红了每一寸地面。
  缘一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
  他试图去触碰,握不住,指关僵硬的屈著,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混著冷汗,黏腻的胡了一手。
  严胜瞧著他恍惚的模样,艰难的出声。
  “...缘一,冷静!”
  缘一猛地回过神。
  手终於落到严胜的脸上,触碰到的皮肤冰凉,但还在呼吸,兄长还活著。
  严胜的声音喘的像破风箱:“....没事,我是鬼,能恢復的..”
  缘一喃喃:“那兄长大人也会痛的啊。”
  严胜一僵。
  他偏过了头。
  疼痛是存在的,即便他一声未吭,无论恢復多少次,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每一次撕裂,每一次再生,每一分每一秒在这具不死躯壳里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他用沉默死死压进了骨髓里。
  但这句话由缘一问出来,竟比无惨的荆棘穿过身体时,还难以忍受。
  他闭上眼,不再看眼前人,嘶哑道。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缘一。”
  万籟俱寂。
  严胜听见极轻的回应从前方传来。
  “是。”
  缘一的声音带著极致的冷:“所有伤害兄长大人的.....”
  他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
  缘一缓缓站起身,赤红的羽织下摆拂过严胜满地的血液。
  “缘一。”
  严胜再次呼唤。
  缘一立刻转过头,当即再度半跪在地。
  严胜睁开眼,望进赤红的眸里。
  “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破碎的半边身躯缓缓癒合,严胜艰难的拖动身体,仰著头看著眼前人。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
  他抬起眼眸,金红鬼眸深处像有幽幽之火燃起。
  “既然出了刀,无论听到什么,无论看到什么,都绝不可以停下。”
  “绝对不可以犹豫,明白吗?”
  缘一郑重頷首:“是,缘一明白。”
  “真是感人至极的兄弟情呢。”
  远处传来散漫慵懒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无惨站在狼藉边缘,华服曳地。
  “你也变成鬼吧,这样,就能跟你哥哥千年万年,永远在一起了。”
  缘一抬起头。
  目光相接瞬间,无惨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微微眯起了眼。
  ...那是什么眼神。
  像万丈深渊下的静默,简直令人...毛骨悚然,骨髓发寒。
  “鬼舞辻无惨。”
  缘一站起身,一步步朝无惨走去。
  “我问你,把鬼变回人,可有办法?”
  无惨一怔,隨即嘲弄一笑,目光扫过树下的严胜。
  “原来是还抱有这种可笑期望啊,所以不允许他吃人,禁錮著他,自欺欺人的还將他当做人对待吗。”
  “真是,天真至极。”
  他微抬下頜,女性化的姿態做起来自然又诡异。
  “你以为这是什么,鬼就是鬼,变不回去了,就像煮熟的鸡蛋变不回生鸡蛋,死了的人活不过来。”
  錚——
  刀身滑出鞘口,缘一握住了刀,赤红焰纹瞬间升腾。
  他继续问,声音很轻。
  “为何,要將我的兄长变成鬼?”
  无惨的笑容淡了点,但一想到即將拥有两个极强的鬼下属,他的心情不错。
  他看了看树下血肉模糊的严胜,又看向缘一。
  “为什么?需要理由吗?”
  无惨懒洋洋道:“我看见了一具不错的躯体,有天赋,有执念,还很美,有变成鬼的潜质,所以就做了。”
  他挑起眉:“就像你走路时踩死一只蚂蚁,需要理由吗?”
  无惨朝缘一伸出了手。
  “好了,来变成鬼吧,你的兄长已经是鬼了,我可以让你们永远在一起,千年万年都不会分——”
  声音戛然而止。
  万籟俱寂。
  无惨睁大了眼。
  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所有的顏色都褪去,所有的感知都被剥夺。
  视野被赤红填满,不是光,不是火,是一道赤红的焚尽一切的太阳之海。
  视线倒转,天地在瞬间顛倒。
  头颅掉落。
  “啊——!!!!”
  尖叫声后知后觉的炸开,他惊恐的將被砍断的头颅,疯狂的按回断颈处,试图接回头颅。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被砍断的脖颈传来钻心的痛苦,將所有试图再生的血肉全都焚烧殆尽,转成钻心的疼。
  几百年来,他清晰的尝到死亡的味道。
  接不上!
  为什么接不上!
  一刀?一刀!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一刀就砍断了他的头颅!怎么可能一刀就斩杀了万鬼之王!
  无惨呕著鲜血,惊恐的看著面前赤衣灼灼的男人,余光扫过身后大树下的严胜。
  他说的是真的?真的!
  无惨惊恐万分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刀尖垂下,刀尖点地。
  那双之前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猩红一年,额上斑纹鲜红似血,耳畔的日轮花札耳饰在烈火中晃荡。
  缘一抬起头,面目狰狞,眼眸猩红,刀尖再度举起。
  “擅自愚弄他人生而为人的意义,鬼舞辻无惨,你把生命当做什么了。”
  缘一的眼睛红的骇人。
  “你把我兄长当做什么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刀锋从天上降落。
  无惨的尖叫撕心裂肺:“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他也得死!你哥哥体內有我的血!我死他必死!”
  刀锋在瞬间停住。
  赤红的火焰在距离他眉心一寸之处,热浪灼的他眼球发痛。
  缘一的瞳孔猛缩,惊恐的看著他。
  严胜嘶哑的厉喝从身后传来。
  “缘一!不许停手!”
  就这一剎那。
  无惨的身体轰然炸裂,血肉迸溅炸成一千八百多块碎片,疯狂朝四面八方迸射,用尽一切力量拼了命的逃跑。
  缘一在瞬间反应过来,刀光化作赤红的暴雨,瞬间挥出一千五百余刀將血肉碎片斩碎,赫刀斩碎血肉的嗤响与焦臭瀰漫,无数碎片在烈焰中汽化。
  仍有三百余块,裹挟著最深的恐惧,消失在黎明前的阴影里。
  砰!
  身后在剎那间传来地面崩塌的巨响!
  缘一猛地回过头,近乎魂飞魄散,身体疾驰往回跑,伸出手试图抓住严胜。
  “兄长——!!”
  紫色衣袖从他手中滑落。
  无数荆棘从地底钻出,化作一只狰狞巨手將严胜抓住,旋即疯狂的向后逃命。
  严胜闷哼一声,极速移动的风压挤压著他的身躯,无数条粗壮的荆棘將他拖行在山林之间,將他送到一块血淋淋的,尚在蠕动的肉块身旁。
  无惨崩溃的怒嚎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响。
  “为什么不说他能杀了我!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有这种力量!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严胜喘了口气,勉强抬起头。
  他看见身旁那块血肉模糊的碎块,正疯狂地再生、扭曲,表面凸起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瞪著他。
  没...杀掉?
  灵魂宛若如坠冰窖。
  上一世,缘一没能杀掉无惨。
  这一世,缘一又没能杀掉,却是因为——
  他?
  因为他,那把本应斩灭一切污秽的刀停住了。
  因为他,神之子又一次没有完成他的天命?
  严胜喃喃出声:“为什么...”
  无惨意会错了意思。
  “不带你,他才会杀了我!”
  无惨很敏锐,只一剎那他就知道谁才是那个怪物唯一的软肋!
  他怎么可能一个人逃!
  一个人逃只会死!
  他伤了继国缘一的兄长,那个怪物势必会天涯海角的追杀他,不死不休!
  只有带上严胜,他才有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