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3章 宋江的人马破防了
  翌日拂晓,水泊之上,雾锁烟横。
  宋江麾下战船,终究是凑出了数百艘,虽大小不一,新旧杂陈,却也是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船头之上,“护国”、“忠义”两面大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凛然。
  李俊、张横、张顺、童威、童猛等水军头领立於首舰之上,面色沉凝,目光复杂地望向那片他们曾经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般的茫茫水泊。
  在他们身后,是关胜、呼延灼、徐寧、索超、穆弘、杨雄、石秀、宣赞、郝思文等一眾马步军將领,率领著一万五千余精锐。
  刀枪映著初升的朝阳,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人马肃杀,气势汹汹,浩荡直扑梁山。
  宋江与吴用、卢俊义站在岸边的瞭望塔上,眺望著自己雄壮的人马。
  船队破浪而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路之上,八百里水泊竟安静得出奇。
  没有预料中的水鬼凿船,没有阮氏三雄神出鬼没的骚扰,甚至连一条梁山的巡哨快船都未曾见到。
  唯有水鸟惊飞,波光粼粼,仿佛这片曾经桀驁不驯的水泊,已然臣服。
  然而,这反常的寂静,却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位老梁山出身的心头,愈发沉重。
  当船队逼近金沙滩,眼前的一幕,让所有官兵,无论是招安的旧部还是真正的朝廷军將,全都看得呆住了。
  没有严阵以待的弓弩手,没有如林的刀枪。
  金沙滩上,竟密密麻麻聚集著数千百姓!
  他们大多是妇孺老弱,此刻正升腾起裊裊炊烟,架起大锅,蒸著炊饼,煮著肉汤,一片忙碌而祥和景象……
  “这……这是作甚?”徐寧牵著马韁,满脸错愕。
  索超提著金蘸斧,粗獷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梁山贼……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岸上的百姓也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
  他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许多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兴奋地朝著岸边涌来,手里还端著刚刚出锅的饭食、温好的酒水。
  “回来了!是梁山好汉回来了!”
  “快!酒肉都备好了,迎接好汉们!”
  “……”
  呼喊声透过水麵传来,带著毫不作偽的热情。
  李俊、张顺等人面面相覷,心中五味杂陈。
  张顺看著眼前这簞食壶浆的景象,脑海中闪回的却是北征辽国时,兄弟们浴血廝杀,攻克坚城后,朝廷使者那倨傲挑剔的眼神,是承诺的赏赐迟迟不至,是伤亡弟兄的抚恤被层层剋扣,是他们在寒风中穿著残破的鎧甲,连一顿饱饭都需看上官脸色的屈辱。
  而此刻,这热气腾腾的酒肉,这发自真心的笑容,恍如隔世。
  张横紧紧攥著拳头,他想起了自己在攻打檀州城时,首先登城,可报功文书上去,却因他们“出身不正”而被刻意压低,那份出生入死却换不来应有尊重的憋屈,此刻在金沙滩这质朴的热情面前,化作一股酸涩,直衝鼻腔。
  曾几何时,他们每次得胜回山,金沙滩上便是这般簞食壶浆、万眾欢呼的景象。
  可如今,他们身上穿著的是朝廷的官军衣甲,前来执行的是剿灭“梁山余孽”的军令。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战船终究是靠了岸。
  李俊等水军头领率先踏上久违的金沙滩,脚步竟有些迟疑。
  紧接著,关胜、呼延灼率领的马步军也陆续登岸,军容严整,却带著一丝莫名的茫然。
  百姓们热情地涌了上来,將酒肉饭菜往官兵手里塞。
  “好汉,辛苦了,快吃点热乎的!”
  “这位將军,喝碗酒暖暖身子!”
  ……
  官兵们大多出身贫苦,何曾受过百姓如此爱戴?
  许多人不自觉地接过了食物,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与不知所措。
  就在这片混乱而“融洽”的气氛中,突然,一名年轻的官军士兵,目光死死盯住人群中一位正在分发炊饼的白髮老婆婆。
  他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刻,他如同疯了一般推开身前同伴,踉蹌著衝到那老婆婆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双手死死抱住老人的腿,仰起头,已是泪流满面,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
  “娘——!”
  那老婆婆浑身一颤,手中的炊饼滚落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浑浊的双眼努力辨认著,当看清跪在眼前之人的面容时,泪水瞬间决堤。
  “儿啊!我的儿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她颤抖著蹲下身,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著儿子的脸颊,仿佛要確认这不是梦境。
  这声悲喜交加的呼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金沙滩。
  “爹!爹!我在这儿!”
  “娃他娘!是俺啊!”
  “大哥!你看清楚,是弟弟我啊!”
  ……
  寻儿觅母,呼夫唤父之声,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囂。
  原来,史进在撤离各州县时,並非强迫所有百姓跟隨,但那些家中有人在宋江军中,又深受分田恩惠的人家,许多都自愿选择了上山。
  此刻,金沙滩上,数千百姓中,竟有数百人都找到了自己失散的亲人!
  方才还秩序井然的官军队列,顷刻间乱作一团。
  父子相拥,夫妻团聚,兄弟执手……哭声、笑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曲人性与亲情最本真的乐章,將那股凛然的“杀气”冲得七零八落。
  那首先找到母亲的年轻士兵,紧紧抱著母亲,泣不成声:“娘,您……您怎么在这儿?家里不是……”
  老婆婆老泪纵横,却用力拍著儿子的背,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比的坚定:“儿啊!回来了,就別走了!史寨主是活菩萨啊!他给咱们家分了地,整整四十亩上好的水浇田!地契娘都带来了!这地,是咱自家的了!回来吧,回来跟著史寨主,保咱自家的地啊!”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那年轻士兵,以及在周围所有竖著耳朵听的官兵脑海中炸响。
  分田……
  自家的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著他们早已被军旅生涯磨得麻木的心。
  许多官兵看著眼前与亲人抱头痛哭的同袍,再想想自己远在家乡,或许正被苛捐杂税、被豪强欺凌的亲人,一股巨大的酸楚与茫然涌上心头。
  他们握著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
  他们身上那身代表著“王法”与“忠义”的官军號服,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和沉重。
  关胜、呼延灼等降將派將领脸色铁青,试图呵斥整顿队伍,可声音在这片骨肉亲情的浪潮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俊、张顺等水军头领更是默默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童威低声道:“哥哥,咱们在辽国拼死拼活,图的啥?连口热乎气都换不来。在这里……倒像是回家了。”
  童猛也闷声道:“这酒肉,吃著心里踏实。”
  这仗,还怎么打?
  刀锋尚未染血,军心已然溃散!
  就在这万分尷尬、进退维谷之际——
  “吱呀呀——”
  梁山正南第一关的关门,缓缓洞开。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人,身著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鬚髮飘然,仙风道骨,缓步而出,不是入云龙公孙胜又是谁?
  他立於关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乱鬨鬨却透著悲欢离合的金沙滩,扫过那些面色复杂、手足无措的昔日兄弟,脸上露出一丝悲悯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无量天尊。兄弟们,我们……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