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4章 梁帝纳妃
  汴梁皇宫,坤寧殿偏阁。
  赵构坐在窗下,手里捏著一卷名录。
  那是尚存宗室女子的名册,原本该有硃砂批註、品评才德,如今却只余寥寥数行,墨跡潦草如催命符。
  王时雍躬身在侧,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梁军解救的宗室女眷共三十七人,其中帝姬五位,郡主十二位,其余皆是远支宗女。按年岁、容貌、体態核验,尚寢局初步擬定……”
  “核验?”赵构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们如何核验?像挑牲口般摸骨看牙吗?”
  王时雍扑通跪地,额头触砖:“臣该死!只是那林冲將军说……说既要结秦晋之好,须得……须得是完璧之身,且要健康无隱疾。尚寢局只是循旧例,以银尺量手足,以宫灯照肤色,绝无褻瀆之意……”
  赵构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妹妹、侄女们惊恐的眼神。
  金军破城时,她们被像货物一样拖出宫室;
  如今金人走了,梁军来了,她们依旧逃不脱被当作礼物的命运。
  而他这个“皇帝”,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定了谁?”他声音乾涩。
  “柔福帝姬嬛嬛,年十六;惠福帝姬珠珠,年十五。”王时雍颤声报出名字,又急急补充,“皆是太上皇爱女,容貌端庄,性情温婉,且……且经核验,皆是完璧。”
  赵构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柔福……他记得这个妹妹。
  前年上元节,她还在宣德门楼上看灯,指著满城灯火说“九哥,汴梁真美”。
  那时她穿著鹅黄襦裙,发间簪著琉璃蝴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如今,她要被送去洛阳,送给那个梁山贼寇。
  “陛下,”王时雍见他久久不语,小心提醒,“林將军说,三日內须启程。护送队伍、妆奩、侍女都已备好,只等……”
  “知道了。”赵构打断他,將名册扔在案上,“你去办吧。”
  王时雍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赵构独自坐在渐暗的殿內。
  窗外,暮色如血,染红飞檐翘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史书,看到汉朝送公主和亲的记载,曾愤愤不平:“堂堂天朝,岂能以女子换太平?”
  如今轮到他自己。
  他惨笑出声,笑声在空荡殿宇中迴响,悽厉如夜梟。
  七日后,洛阳皇城,文思殿。
  乐和匆匆入殿时,史进正与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吴用四人议事。
  “陛下,”乐和躬身,“汴梁来使,礼部尚书王时雍,送……送来两位帝姬,一个叫柔福帝姬赵嬛嬛,一个叫惠福帝姬赵珠珠。”
  殿內一静。
  卢俊义最先反应过来,抚掌笑道:“好事!赵构这廝倒识时务!”
  公孙胜捋须沉吟:“这都皆是赵佶的幼女。年岁相当,身份尊贵,若纳为妃嬪,確是巩固梁宋联盟的妙棋。”
  朱武看向史进:“陛下如今正位大宝,后宫空虚,確该立后纳妃,以固国本。此番赵构主动献女,可谓锦上添花。”
  吴用眼中闪过算计:“不止如此。纳了宋帝之妹,將来若行『献地』,更显名正言顺。此乃一举两得。”
  史进却皱眉:“送来的……长什么样?”
  乐和一怔:“臣未亲见,只知已安置馆驛。按制,外臣不得窥视帝姬容貌。”
  “那我亲自去看看。”史进起身,“若太丑,给赵构退回去。”
  “陛下不可!”公孙胜急忙阻拦,“既已送来,便是国礼。退回去,便是打赵构的脸,更是打大梁的脸。將来『献地』之事,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朱武连连点头:“国师所言极是。陛下,婚姻大事,关乎国体,非儿戏啊。”
  卢俊义笑道:“陛下放心,皇室之女,自幼养在深宫,锦衣玉食,又能丑到哪里去?纵非天姿国色,也必端庄秀丽。”
  吴用意味深长:“况且……陛下身为国君,延绵子嗣,本是职责。后宫岂可长久空虚?”
  “你们这是……”史进环视四人,“合起伙来逼我纳妾?”
  朱武含笑躬身:“臣等不敢。只是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卢俊义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待入了洞房,烛火之下,自然一目了然。”
  公孙胜咳嗽一声:“何止一目了然,是一览无余。”
  殿內响起低笑声。
  连一向严肃的朱武,也忍不住嘴角微扬。
  史进看著这四位心腹——沙场悍將、道门高人、当朝宰相、首席谋士,此刻却像街坊妇人般操心他的婚事。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温暖。
  “罢了。”他摆手,“乐和,你去安排。按礼制……该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乐和领命退下。
  吴用追了一句:“陛下,按宋制,立后大典需筹备一两年。不如先册封为妃,待日后观察品性,再择贤立后。”
  史进点头:“你们定吧。”
  两日后,洛阳宫城,柔仪殿。
  赵嬛嬛坐在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
  宫娥正为她梳妆,象牙梳划过长发,动作轻柔,却让她浑身僵硬。
  “帝姬莫怕,”老宫娥低声安慰,“梁皇陛下年轻有为,英雄了得。您嫁过来,是福分。”
  福分?
  离开汴梁的时候,车厢里,妹妹珠珠一直在哭。
  她才十五岁,哭得抽噎,反覆问:“姐姐,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妆成。
  镜中人云鬢高綰,金釵步摇,面敷铅粉,唇点硃砂。
  华美,却陌生。
  宫娥为她披上大红嫁衣时,她忽然想起母亲——那个在金军破城时投井自尽的王贵妃。
  母亲曾说:“嬛嬛,將来娘给你挑个好夫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
  如今红妆有了,夫婿也有了,却是这般光景。
  “时辰到了。”殿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
  赵嬛嬛起身,嫁衣沉重如铁。
  赵珠珠被宫娥搀扶著走过来,姐妹俩对视一眼,俱看见对方眼中的恐惧与绝望。
  没有婚礼。
  没有仪仗。
  只有一顶小轿,將她们从馆驛抬进皇宫侧门,直接送入柔仪殿。
  这便是“纳妃”的流程——不是娶妻,是收纳。
  殿门关上时,赵嬛嬛听见宫娥们在门外低声议论:
  “听说陛下原先不想纳,是被卢元帅他们劝住的……”
  “这两位帝姬倒也可怜,亡了国,还要被当作礼物送来……”
  “嘘!小声些!”
  烛火摇曳。
  赵嬛嬛和赵珠珠並肩坐在榻边,手紧紧握在一起。
  妹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轮廓——宽肩,挺背,步伐沉稳。
  史进走进来,停在她们面前。
  他確实年轻,比想像中年轻。
  眉目深刻,皮肤黝黑,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跡。
  眼神很锐利,像鹰,扫过她们时,带著审视的意味。
  赵嬛嬛下意识想低头,又强迫自己抬起脸。
  她是大宋帝姬,就算亡了国,也不能失了气节。
  史进看了她片刻,又看向珠珠。
  赵珠珠嚇得往姐姐身后缩。
  “你叫赵嬛嬛?”史进开口,声音低沉。
  “……是。”
  “多大了?”
  “十六。”
  史进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看著姐妹俩:
  “既来了,就安心住下。宫里规矩不多,別惹事就行。”
  说完,他竟转身要走。
  赵嬛嬛愣住了,脱口而出:“陛下……不宿在此处?”
  史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你们……先熟悉熟悉环境。我还有点事。”
  他推门离去,脚步声渐远。
  殿內重归寂静。
  赵珠珠哇地哭出声:“姐姐……他是不是嫌弃我们?”
  赵嬛嬛搂住妹妹,轻轻拍她的背。
  她望著紧闭的殿门,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庆幸,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茫然的空虚。
  原来她们连“侍寢”的资格,都需要等待施捨。
  窗外,洛阳城的更鼓声隱约传来。
  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