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2章 洛阳激战
  辰时三刻,日光彻底驱散晨雾,將洛阳內城城墙照得一片惨白。
  马勥、马劲控制外城后,与潘忠、陈贇率领的一万五千楚军步卒会合。
  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在城外二里处展开,盾牌如鳞,枪戟如苇。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数百架新赶製的云梯——粗糙的原木用铁箍加固,顶端带著铁鉤,被士卒们扛在肩上,如同移动的森林。
  “咚咚咚——!”
  楚军阵中战鼓擂响,沉重如巨兽心跳。
  “进——!”
  令旗挥落。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颤。
  扛云梯的士卒跑在最前,身后是举著大盾的刀手,再后是弓弩手。
  城头上,吕方按住垛口。
  他回头对箭楼方向嘶声喊道:“陛下!贼兵云梯已至城下!请陛下与娘娘、相公暂退城下!”
  箭楼门內,史进端坐胡床,身前横著一柄出鞘的短刀。
  他闻声抬眼,目光穿过门洞,望见城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云梯阵列,神色却无波澜:“退?退到哪里去。”
  他缓缓起身,走到箭楼门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附近將士耳中:“我今日就在此,与诸位兄弟同进退。城在,我在;城破——”他顿了顿,“我与兄弟们,同殉此城。”
  公孙胜与吴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决然。
  二人一言不发,分坐史进左右。
  赵嬛嬛与赵珠珠紧挨著坐在稍后处,姐妹俩的手死死握在一起。
  “陛下……”吕方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史进摆手,“去守你的位置。郭盛、吴玠、吴璘、孙二娘、阮家兄弟、柴进、李应、陶宗旺、汤隆、凌振、李云——八千兄弟的性命,洛阳的存亡,我託付给你们了。”
  “臣等——誓死不退!”城头各处,传来轰然应诺。
  吕方咬牙,重重点头,转身奔向自己的防区。
  郭盛在另一段城墙朝他打个手势,二人各守东西。
  楚军已进入三百步。
  “弩机——放!”
  凌振的吼声响起。
  城头数十架床弩同时激发,儿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悽厉尖啸,射入楚军阵列。
  盾牌破碎、人体被洞穿的闷响接连传来,楚军阵型微微一滯,隨即在军官呵骂下继续前进。
  二百步。
  “弓箭手——拋射!”
  吴玠的声音冷静如铁。
  千余名弓箭手在垛口后仰身开弓,箭雨腾空,划出弧线落入敌阵。
  但楚军太多了。
  箭雨只能掀起些许涟漪,无法阻挡黑色的潮水。
  云梯队已衝过护城河,將梯子狠狠架上城墙!
  “鉤住了!上!”
  楚军士卒口衔钢刀,开始攀爬。
  城墙高达四丈,云梯倾斜,攀爬者如附壁之蚁。
  与此同时,城下楚军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开始仰射,箭矢如飞蝗般扑上城头。
  “举盾!”各处响起军官的嘶吼。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
  “夺夺夺夺——!”
  箭矢密集地钉在箭楼木壁上,声音如同暴雨击打芭蕉,连绵不绝。
  木屑纷飞,有些箭鏃甚至穿透木板,露出半截寒光。
  赵珠珠嚇得惊叫一声,缩进姐姐怀里。
  赵嬛嬛死死咬著嘴唇,將妹妹护住,眼睛却望向箭楼门外——那里,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杀——!”
  “推下去!”
  “滚油!倒滚油!”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重物坠地声混成一片。
  热油浇下时的嘶啦声和悽厉哀嚎令人牙酸。
  烧焦的人肉味、血腥味、硝烟味顺著风灌入箭楼。
  史进坐在胡床上,短刀横膝,闭目凝神。
  公孙胜、吴用则死死盯著门外战况,不时急促低语,似在计算著什么。
  “啊!”
  一声痛呼从门外传来,是孙二娘的声音。
  吴用霍然起身看去,只见孙二娘左臂中箭,箭杆兀自颤动。
  她竟狞笑著反手一刀將一名刚冒头的楚兵劈下城去。
  但就在这空隙,又有三四支箭朝她射来!
  “小心!”吴璘的吼声炸响。
  他如猎豹般扑至,手中腰刀舞成一团银光,“叮叮”几声拨开来箭,另一手已抄起脚边一面圆盾,整个人撞在孙二娘身前。
  一支箭狠狠扎在盾面上,余力震得吴璘手臂发麻。
  “安国夫人,退!”吴玠在数步外急喊,连发三箭將两名探头楚军射落。
  吴璘不由分说,將盾牌往孙二娘身前一顶,弯腰发力,竟將孙二娘整个人扛上肩头,转身就往箭楼衝来。
  几步距离,又有两支箭擦著他头盔掠过。
  “砰!”吴璘撞进箭楼,將孙二娘放下,自己喘著粗气,提刀转身又冲入战团。
  史进走到孙二娘身旁。
  孙二娘脸色发白,却还咧嘴笑道:“陛下……没事,皮肉伤……”
  史进蹲下,抽出腰间短刀,割断箭杆,小心地將箭鏃周围的皮甲割开。
  伤口颇深,血汩汩流出。
  他看向赵嬛嬛:“能包扎吗?”
  赵嬛嬛深吸一口气,鬆开妹妹,重重点头。
  她扯下自己內裙乾净的里衬,又让赵珠珠帮忙,两人颤抖將伤口包扎。
  孙二娘看著这两个娇生惯养的帝姬,此刻虽手抖得厉害,动作却一丝不苟,忽然哑声道:“谢……谢谢二位娘娘。”
  就在这时——
  “梁狗受死!”
  一名楚军悍卒竟从这段防守薄弱处成功登城,连杀两名御林军,一眼看见箭楼內明黄身影,顿时双眼赤红,狂吼著挥刀扑来!
  “陛下小心!”公孙胜叫道。
  史进却已起身,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入那楚军咽喉。
  鲜血喷溅,染红他半幅衣袖。
  那楚兵双目圆睁,死死盯著史进,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史……史进在此!贼首在此——!”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
  “史进在箭楼!”
  “活捉梁山贼首!”
  “杀过去!”
  附近城段的楚军全都疯狂了,不顾一切朝箭楼涌来。
  数十名楚兵竟在短短几息內成功登城,与守卫的御林军绞杀在一处,步步向箭楼逼近。
  “护驾!”吕方目眥欲裂,挺戟连刺三人,却被更多楚兵缠住。
  郭盛挥戟杀到箭楼门前,与吕方背靠背,死守门口。
  但楚兵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来。
  “大哥!护住陛下!”阮小五的吼声响起。
  阮氏三雄浑身浴血,提著朴刀从侧翼杀到,三把刀舞得泼水不进,就在箭楼门前与楚兵杀作一团。
  血肉横飞,断肢残臂不断落下,门槛顷刻被血浸透。
  箭楼內,赵珠珠嚇得闭眼尖叫。
  赵嬛嬛將妹妹搂在怀里,自己却死死睁著眼,看著门外那捨生忘死的廝杀,看著史进提著滴血的短刀,如磐石般立在门前一步处。
  他不能退。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就在箭楼门前杀得日月无光之际,城下楚军阵中忽然传来惊呼与骚动。
  “那……那是什么?!”
  “突门开了!”
  只见內城西侧一道极少使用的“突门”(紧急出击用的小门)轰然洞开。
  吴玠一马当先,率五百御林军铁骑狂飆而出!
  出城后毫不恋战,在吴玠、吴璘兄弟引领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笔直插向楚军攻城步卒的中军——那里,潘忠、陈贇的將旗正在飘扬。
  “疯子!梁军竟敢出城!”
  “拦住他们!”
  楚军完全没料到守军敢在绝对劣势下主动出击,更没想到这支骑兵目標如此明確。
  仓促调来的长枪阵尚未列稳,已被铁骑撞得粉碎。
  吴玠挺枪在前,连挑七人,直扑潘忠。
  潘忠大惊,拔刀欲战,却被吴玠一枪震飞兵器,第二枪刺穿胸膛,挑於马下!
  另一侧,吴璘挥刀劈翻陈贇亲兵,与陈贇战在一处。
  三合过后,一刀斩断陈贇马腿,再补一刀,梟其首级!
  又是一刀砍倒中军大旗。
  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得手。
  吴玠长枪挑起潘忠尸身,吴璘高举陈贇头颅,齐声暴喝:
  “楚贼主將已死——!”
  “楚军败了——!”
  五百御林军齐声怒吼,声震战场。
  攻城楚军亲眼看见主將毙命、大旗倒下,军心瞬间动摇。
  前排攻势为之一滯。
  “骑兵!隨我剿杀这支梁狗!”马劲、马勥又惊又怒,率两千轻骑从侧翼包抄而来,欲將这支胆大包天的梁军铁骑围歼。
  就在此时——
  “呜————”
  低沉雄浑的號角声,从战场南方、楚军主力的后方隆隆传来。
  紧接著,是急促的“鐺鐺鐺鐺”鸣金之声——那是楚军撤退的號令!
  正欲围杀吴玠兄弟的楚军骑兵愕然勒马。
  马劲、马勥惊疑不定地望向中军方向。
  只见远方楚军后阵烟尘大起,喊杀声震天,旌旗混乱——显然,王庆所在的中军,正遭到一支庞大敌军的猛烈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