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久......姑祖大人
  小铁捧著钥匙,十指不住地打颤。
  他看向还在捂著肚子冒冷汗的炭治郎,又畏缩地看向气质大变的无一郎,最后把求救的视线黏在了理奈身上。
  理奈立於月华之中,宽大的浴衣袖摆被风鼓盪而起,身姿轻盈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散入风中。她没抬眼,只是略微頷首。
  开整。
  铜匙转动,锈蚀的齿轮艰难咬合,在闃寂夜色里刮出一串刺耳的长音。
  沉睡数百年的机关人偶“缘一零式”。机体內部传出滯涩的摩擦响动,紧接著——
  劲风骤起。
  六臂齐张,木刀撕裂空气,拉出六道悽厉的啸声。
  “开始了。”
  无一郎周身的气势变了。此前因理奈那一指弹额而显露的孩童无措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锋芒毕露的肃杀。
  霞之呼吸·肆之型·平流斩。
  少年的身形在视野中变得虚幻,恰似一抹捉摸不透的流嵐,滑向人偶的死角。
  密集的击打声连成一片。
  人偶虽显僵硬,但六臂攻防浑然一体。无一郎的刀锋刚触及木刀,便被另一只手臂截住去路,根本切不进去。
  炭治郎忘了腹部的绞痛,双目圆睁,盯著那些残影。
  太快了。
  这就是那个战国剑士的动作模本?哪怕只是几百年前的废弃旧物,哪怕关节滯涩,依然能与现任的柱战得难解难分?
  “好厉害……”炭治郎喃喃,“几百年前竟有如此造物。”
  头顶忽地飘下一声慵懒的哈欠。
  画风突变。
  炭治郎和小铁仰起脖子。
  老松树最粗壮的横枝上,理奈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那里。两条腿悬空晃荡,手里抓著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松子,正慢吞吞地剥著壳。
  “咔。”
  一声脆响,松子壳落地。
  理奈把果仁丟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眼皮半耷。下方那场足以让寻常剑士胆寒的激斗,落入她眼中,似乎还不如手里的零嘴有趣。
  儼然一副世外高人看小儿打闹的架势。
  下方,战局正酣。
  无一郎久攻未果,眉心微蹙,剑势骤急。
  霞之呼吸·贰之型·八重霞。
  八道斩击几乎同时绽放,重叠的刀光意图强行撕裂防线。
  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中了!”炭治郎心头一跳。
  “太慢。”
  树上,理奈淡漠的点评隨著松子壳一同坠落。
  话音未落,人偶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角度,硬生生架住了那必中的一击。火星迸溅。
  无一郎借力后撤,落地微喘。他仰起脸,那张惯常缺乏表情的面孔上,浮现出些许恼意。
  “慢?”
  十四岁握刀,两月成柱。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刀慢。
  “这不是速度的问题,”无一郎冷声道,“这傢伙有六只手,攻防频率是常人的三倍,根本不存在空隙。”
  “噠。”
  又一颗松子壳落下,不偏不倚砸在他眉心,弹开。
  伤害全无,却极伤自尊。
  “藉口。”理奈拍掉手上的碎屑,支著下巴俯视他,“照你这么说,往后若是遇上生了八只手的鬼,你便直接弃刀等死,请他饱餐一顿?”
  无一郎语塞,一口气憋在胸口。
  理奈微微侧首,那双暗红眼瞳映著月色,通透得嚇人,好似连他的骨骼、肌肉走势乃至呼吸流向都能尽数洞悉。
  “你的刀很快。但心,太慢。”
  “心?”无一郎皱眉。
  “方才那一刀,你在怕什么?”理奈点了点人偶破旧的肩头,“怕弄坏了古董赔不起?还是觉得面对死物,不必以此命相搏?”
  无一郎握刀的手指收紧。
  被看穿了。
  理奈先前那句关於“修不好就让宇髓天元给你化浓妆”的威胁,確让他本能地收了几分力。
  “这就对了。”
  理奈慢悠悠晃著腿,语调平淡如水:“像只受惊的野兔,东突西撞。看著热闹,实则浑身漏洞。”
  浑身……漏洞?
  旁边的小铁听得冷汗涔涔。这可是柱啊!理奈大人的嘴竟如此不留情面。
  无一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甘,眼神復归清明:“那依您之见?”
  “简单。”
  理奈指指人偶,又指指自己。
  “把它……当成我。”
  风声骤停。
  无一郎眼底掠过惊愕,肌肉本能地紧绷。
  “若无赴死之心,你连缘一哥哥的衣角都碰不到——即便这只是具快散架的人偶。”
  理奈声音极轻,却如有实质般钻入眾人耳膜,带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把它当成我。拿出你想杀鬼的气势,拿出你想活下去的本能。”
  把你……当成敌人?
  无一郎仰视著树上那个看似慵懒的少女。
  方才那根手指弹在额头上的触感犹在,伴隨而来的,是那种只要对方愿意、隨时能贯穿他头颅的战慄。
  那是名为“死亡”的阴影。
  “呼——”
  无一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排空肺部的废气。
  视野变了。
  生锈的人偶不再是死物,那张粗糙的面孔重叠成了树上少女淡漠的神情,六条手臂化作夺命的利刃。
  会死。
  不拼尽全力,真的会死。
  “霞之呼吸……”
  这一次,没有繁复的起势。
  少年的身形凭空淡去。不仅是视觉上的错位,更是气息的彻底断绝,恰如融化在夜色与薄雾之中。
  机关疯狂运转,六臂构筑的刀网绞杀而下。
  但这一次,只斩碎了一团虚影。
  “左侧低三寸。”
  理奈的声音適时插入。
  无一郎於半空强行扭腰,刀锋险险擦过木刀,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右脚发力太猛,重心浮了。”
  无一郎足尖点地,如鬼魅般折返。
  “別用眼看,用皮肤去听。”
  烦躁却精准的指点牵引著他的每一个动作。肺叶仿佛吞了火炭,肌肉在悲鸣,可那一刀快过一刀的畅快感却充盈全身。
  还要更快。
  更纯粹。
  “看见了。”
  通透的世界。
  那一剎,万物静止。无一郎眼中映出了一条极细的“线”,穿透六臂挥舞的缝隙,直指唯一的破绽。
  “斩!”
  刀光如练,划破夜幕。
  “咔嚓——!”
  一声脆裂。
  人偶最外侧的木臂高高拋起,划出拋物线,坠入草丛。
  而无一郎的日轮刀,刀尖悬停在人偶咽喉处,距那脆弱的机关节点,仅隔一线。
  若是实战,胜负已分。
  “哈……哈……哈……”
  无一郎维持著出刀的姿势,胸膛起伏剧烈,汗水顺著下頜滴落,在刀背上摔得粉碎。他的手在抖,因脱力,更因突破极限后的亢奋。
  做到了。
  那种滯涩感消失了。他的剑,比以往更快,更利。
  这就是……那位大人的指点吗?
  仅寥寥数语,便让他窥见了通透世界的门径。
  无一郎缓缓收刀,转身望向老松。原本因天才傲气筑起的隔阂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强者的敬畏。
  “理奈大人,我……”
  话音戛然而止。
  树上一片寂静。
  那个方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少女,此刻正侧倚著粗糙树干,双臂环抱,呼吸绵长。
  她竟已睡熟。
  几缕墨发垂落,遮掩了那张精致的侧顏。掌心未吃完的松子顺著指缝漏下。
  “噠、噠。”
  松子滴答落在无一郎脚边。
  炭治郎和小铁躡手躡脚地凑近,望著树上秒睡的理奈,又看看大汗淋漓的无一郎,面面相覷。
  “那个……时透先生……”炭治郎压低嗓门。
  “嘘。”
  无一郎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他弯腰捡起脚边那颗松子,捏在手心。
  月色洗亮了他薄荷绿的眸子,往日笼罩其中的迷雾似是散去些许,透出几分少年的鲜活。
  他仰望树影,嘴角极浅地牵动了一下,隨即退后半步,对著那毫无防备的身影郑重躬身。
  “多谢指教……久......姑祖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