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收网前的最后一锤
  凌晨四点五十,林墨睁眼。
  黑暗里苏晴月的呼吸声均匀而深。她的头搁在他手臂上,压得他半条胳膊发麻。
  他没动。
  盯著天花板等了七分钟。
  四点五十七。
  他极慢地把手臂抽出来——苏晴月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没醒。
  下床。摸到外套。走到门口。
  下楼。
  小杨还在监控屏前坐著。看到他下来,站起身。
  “林先生。”
  “麻烦你,六点半我要出门。找个地方见人。”
  “地点?”
  “老城区的半山茶。铜锣街往南两公里。”
  小杨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车在楼下。六点二十下来。”
  “好。”
  林墨没上楼。走到窗边——磨砂膜挡住了外面的景,但能感觉到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铜生的號码。
  不能这个点打。
  太早了。老头会警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闭眼。
  六点整,他睁眼,走到院子里。
  冬天早晨的空气冷得像刀。他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拨號。
  响了四声。
  “餵?”王铜生的声音带著刚起床的沙哑。
  “王师傅,我林墨。”
  “这么早?出啥事了?”
  “没大事。是这样——我那个片子后天要发,昨天晚上剪完最后一版,发现有几个地方想跟您对一下。您那句铜不怕裂我用在结尾了,但我不確定用得对不对。今天上午方不方便,我请您喝个茶?半山茶。”
  王铜生沉默了两秒。
  “今天?我今天要开炉。手上还有一把订单壶要收口。”
  “订单能不能推一天?“林墨的语气很稳,”我这个片子不改这一处就没法发。发了之后我心里过不去。”
  又是两秒沉默。
  “……你这小伙子讲究人。行。几点?”
  “九点。半山茶。我在门口等您。”
  “行。”
  掛了。
  林墨长出一口气。
  搞定第一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回屋。
  六点十五,苏晴月下楼。
  她已经洗漱好,衝锋衣穿得整整齐齐。看到他坐在餐桌前,走过来。
  “王铜生那边?”
  “九点半山茶。我六点二十走。”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我送你到门口。”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
  林墨没再爭。
  六点二十,两人下楼。院门口那辆白色suv已经发动了,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苏晴月站在车门旁。
  她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理了一下。
  ——第二次。
  “见完王师傅,直接回这。別乱走。別拍照。別开直播。”
  “知道。”
  “铜壶那期八点发布——发了之后你后台评论別回。回评论会有人根据你回的时间倒推你的位置。”
  “……你想得真细。”
  “职业习惯。”
  她的手在他领子上停了半秒。
  “去吧。”
  林墨上车。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没进去。
  ——
  七点整。铜壶那期视频还有一小时发布。
  七点二十,车开到半山茶附近。林墨让司机在两个街口外停下——他要走过去。
  冷风灌进领口。
  半山茶开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玻璃门上贴著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老板娘四十来岁,认识林墨——他之前来过两次拍素材。
  “林墨?这个点?”
  “订个包间。九点见客。”
  “行。里面那间没人。”
  他进去坐下。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七点五十。
  他打开手机。
  铜壶那期视频已经在准备发布队列里。距离八点整还有十分钟。
  七点五十九。
  八点整。
  发布成功。
  他看著播放量的数字——从0跳到8,跳到47,跳到300,跳到1200。
  发布之后前十分钟的增速比修表铺那期还快。
  他没有回评论。
  也没有多看。
  关掉后台,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
  八点五十五,王铜生到了。
  老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戴著一顶毛线帽。看起来比在铺子里的时候更像一个普通的老头——不是那个握了四十二年锤子的匠人。
  “王师傅。”
  “嗯。”王铜生坐下,环顾了一圈包间,“这地方还行。清净。”
  “您喝什么茶?”
  “白开水。喝茶睡不著。”
  林墨给他倒了杯白水。
  “您那句铜不怕裂——”
  “说吧。你怎么用的。”
  林墨打开笔记本电脑——出门前他把成片拷了一份到本地。
  播放。
  从开炉的第一记锤声开始。
  王铜生看得很专注。
  十八分钟。他没说话。没喝水。没动。
  播完。
  黑屏。
  字幕:“王铜生。铜匠。入行四十二年。”
  淡出。
  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老头终於开口。
  “那把壶——就是我送你的那把?”
  “对。”
  “你调色调得比我看到的还好看。”
  “铜的顏色调了三版。”
  王铜生哼了一声——是那种“嗯我知道你下了功夫”的哼。
  然后他指著屏幕。
  “铜不怕裂这句——你用在收口偏差那里。对。”
  “怕的是裂了之后不知道怎么补——你放结尾。”
  “也对。”
  他又沉默了几秒。
  “但你结尾切我那条围裙——早了。”
  林墨愣了一下。
  “早了?”
  “早了。你切完围裙之后立刻上字幕。字幕上得太快。应该让围裙那个镜头再多留三秒。”
  林墨没接话。
  他把播放条拖回结尾,重新看了一遍。
  围裙的特写——五秒——字幕出现——五秒——淡出。
  再看一遍。
  围裙那个镜头如果再多留三秒——变成八秒——
  观眾的目光会从“看到烧痕”变成“数烧痕”。会从“注意到缝补”变成“想那道缝补背后是哪一次事故”。
  三秒的差距。
  情绪的深度完全不一样。
  林墨看了王铜生一眼。
  “您对镜头有感觉。”
  “我不懂什么镜头。”老头说,“我就是觉得——那条围裙是我三十岁那年缝的。缝了那么多年,它在墙上掛著,我天天看。你镜头给它的时间,得配得上它掛在墙上的时间。”
  林墨在时间线上把那个镜头拉长了三秒。
  重新看结尾。
  围裙——八秒——字幕——淡出。
  对了。
  节奏对了。
  “您帮我救了这个结尾。”
  “少客气。”王铜生端起白水喝了一口,“这就是你请我来的事?”
  林墨犹豫了半秒。
  “还有一件事。”
  “说。”
  “您今天別回铺子。”
  王铜生把杯子放下。
  “为啥?”
  林墨看著他。
  他不能说案子。不能说38號。不能说昨晚有人试过36號的锁。
  但王铜生不是一个能被隨便糊弄的老头。
  他想了两秒,选了一条最接近真实的路径。
  “您隔壁那个门面——38號——最近有点事。警方在查。您今天在铺子里,可能会被卷进去问话。我认识的一个朋友让我提醒您一句。”
  王铜生盯著他。
  眼神平静。但穿透。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上次跟你来的那个姑娘?”
  林墨没否认。
  老头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
  “我早就知道38號有事。”
  林墨愣住。
  “你知道?”
  “干了四十多年铜的人,眼睛不瞎。三年前那门面掛了转让,一直没转出去。但每隔几个月有人来开门进去待十分钟出来。你说这是啥?”
  “……您没报警?”
  “报什么警?我又没看到人干坏事。”王铜生哼了一声,“但我心里有数。今天你请我不回铺子——我不问为啥。我今天就不回。回头有人问我啥,我一问三不知。”
  林墨看著他。
  心里那种“这老头有分量”的感觉又深了一层。
  “谢谢您王师傅。”
  “不用谢。你片子拍得好。就冲这个片子——我今天陪你耗一天都行。”
  ——
  九点四十五。
  半山茶的包间里,两个人开始聊別的。
  王铜生讲他儿子在深圳的事——那小子上个月加班加到住院,媳妇在电话里跟他哭。老头说他没劝儿子回来,也没说什么“注意身体”的话。
  “年轻人要闯就让他闯。到时候闯累了,铺子还在。锤子还在。回来就行。”
  林墨给他续水。
  “您真打算让他接铺子?”
  “打算。但不强求。”王铜生看著杯里的水,“我这门手艺,传下去最好。传不下去——那就到我这。也不亏。四十二年,够了。”
  林墨没接话。
  他想到自己剪的那个片子。八分五十一秒的修表铺,十八分十五秒的铜壶铺。
  这些片子在网上会活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
  也许更久。
  只要还有人打开视频號,只要还有人搜“手艺人”,只要还有人愿意花二十分钟看一个老头把一块铜敲成一把壶——
  这些片子就活著。
  比手艺本身活得还久。
  ——
  十点半,林墨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月。
  【收网了。目標凌晨六点十五在城南一间出租屋落网。行动组同步查获了他的通讯设备和一部分现金。省厅那边已经在做进一步的审讯准备。铜锣街布控可以撤了。】
  林墨看著这条消息。
  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
  他回:【王铜生跟我在半山茶。他明白个大概。没多问。】
  【好。你可以带他回铺子了。安全屋今晚你还是住。审讯期间我可能不方便回家。】
  【行。】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王铜生看著他。
  “完了?”
  林墨愣了一下。
  “什么完了?”
  “你那件事。”老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收到消息的时候,眉毛鬆了。”
  林墨笑了。
  “完了。”
  “那我可以回铺子了?”
  “可以。”
  王铜生站起来。
  “那我走了。手上那把壶还没收口。”
  “我送您。”
  “不用。我坐三站地铁就到。你继续在这坐会儿。年轻人別老跟老头一起——闷得慌。”
  老头戴上毛线帽,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回头。
  “林墨。”
  “嗯?”
  “你那个片子——发出去之后不管火不火,你都別改风格。”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这个风格——是这些老手艺人愿意让你拍的原因。”王铜生看著他,“你要是有一天变了,我们这些人,就不认你了。”
  林墨看著他。
  “记住了。”
  老头点了点头。
  推门走了。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墨坐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打开手机——铜壶那期发布两个半小时。
  播放量:一百二十三万。
  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
  “这个片子看完之后我刪掉了下午要发的一条抱怨工作的朋友圈。我他妈那点事,跟王师傅比,算个屁。”
  林墨看著这条评论。
  笑了一下。
  关掉手机。
  他起身走出包间。
  老板娘在柜檯后面看电视。
  “茶钱多少?”
  “送你。你上次帮我拍店里的老照片,我一直没还这个人情。”
  “那不行。”林墨掏出手机,“扫码多少?”
  老板娘摆手。
  “真不用。你那个片子发了没?铜壶那个。”
  林墨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发的。”
  “我早上看了。哭了。”老板娘的眼睛红了红,“我爷爷以前也是打铜的。在临县。走了十几年了。”
  林墨站在柜檯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下次您想聊您爷爷——我拍。”他最后说,“不管有没有素材,有没有画面。就聊一次。留个音频也行。”
  老板娘看著他。
  点了点头。
  ——
  十一点,林墨走出半山茶。
  外面的云更低了。空气里飘著极细的雪粒——不是雪花,是那种冬天南方特有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冰渣。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立刻回安全屋。
  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苏晴月。
  “餵。”
  “忙完了?”
  “忙完了。王师傅回铺子了。”
  “嗯。你回安全屋。”她的声音听著鬆了很多,“张队让我下午两点碰个头,我三四点能出来。晚上过去陪你。”
  “行。”
  “林墨。”
  “嗯。”
  “你昨天晚上判断王铜生可能是关键人——那个判断很关键。”
  “碰巧。”
  “不是碰巧。”她说,“你如果昨天没提这一句,我们今天早上的收网会晚一步。晚一步,那个人可能就跑了。”
  林墨没接话。
  他站在街边,看著零零星星落下的冰渣打在人行道上,转瞬即化。
  “苏晴月。”
  “嗯。”
  “晚上火锅。”
  “……你还惦记这个?”
  “成交了就是成交了。鸳鸯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行。安全屋楼下那条街有一家蜀香。评分还行。我下班过去买。”
  “外带?”
  “外带。”
  “……好吧。”
  “怎么,你想堂食?”
  “堂食气氛好。”
  “林墨——”她的语气变了,“你昨晚在我怀里的时候不是这么讲究气氛的。”
  林墨愣了两秒。
  然后笑出声。
  “行行行。外带。您说了算。”
  掛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冷风顺著领口灌进去。
  但他没觉得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
  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冰渣正在慢慢变大——快要变成真正的雪花了。
  南城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是三年前,落地就化,连痕跡都没留下。
  但今年——他有一种预感——今年可能会下得久一点。
  也许能积起来。
  也许能让苏晴月那件衝锋衣的肩膀上落一层白。
  也许他能拍到王铜生的铺子门口铺一层薄雪、捲帘门上落著细小的冰晶的那个画面。
  那会是一个很好的空镜。
  放在下一期”手艺人“系列的开头。
  ——
  十一点半,林墨走到了一个地铁站口。
  他没有直接下去。
  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白色的、没有存进通讯录的號码。
  他没打。
  只是看了两秒。
  然后锁屏。
  放回口袋。
  那张卡片还在书桌抽屉里。
  今天没有用它的理由。
  也许——一辈子都不用有。
  也许某一天有。
  不管哪种——
  他都能自己走下这段台阶,坐上地铁,穿过这座城市,回到那个铁门后面的安全屋。
  坐下。
  等一个女人下班。
  打开一份外卖的火锅。
  告诉她——今天王铜生说,那个片子的结尾镜头要再多三秒。
  告诉她——那个卖茶的老板娘的爷爷以前也是打铜的。
  告诉她——外面开始下雪了。
  告诉她——铜不怕裂。
  告诉她——他也不怕。
  只要她还在。
  只要那只金鐲子还稳稳地箍在她的手腕上。
  不松不紧。
  刚刚好。
  林墨走下台阶。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掀起他外套的下摆。
  他没回头。
  而在他身后,那条街的尽头,一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过——车窗后面,一双眼睛看著他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
  那双眼睛的主人拨了一个电话。
  三个字,很短。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