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跪神
  阳光很好,有些刺眼。
  陆胆跟在村长身后,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老头的后脑勺上,那里多了一块类似陈年树皮的黑斑,隨著走路一颤一颤的。
  “村长爷爷,您这后脑勺是怎么了?还有,咱们这去拜神,需要做些准备吧?別回头衝撞了忌讳。”陆胆快走两步,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村长背著手,脚下生风,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到了就知道,一切顺其自然,神仙总会满意的。”老头头也不回,声音闷在胸腔,听起来很是沉闷,“特別是你,阿胆,你身上有大造化。”
  大造化?陆胆心里冷笑,这话在恐怖片里面翻译过来,通常就是大麻烦,或者他自己本身就是个祭品。
  这老东西嘴比死鸭子还硬,一路上无论陆胆怎么旁敲侧击,有关內容他是一字不吐,只顾著闷头赶路。
  绕过几条蜿蜒的土路,视野开朗了起来。
  这里位於村子正中央,是个晒穀场,此刻被肃穆感填满了。
  全村几百口人,黑压压的跪成一片,无论男女老少,皆是五体投地,连个喘气声都没有。
  晒穀场的尽头,搭著一座简易高耸的神坛,台上供放著两尊泥塑神像,大概有两米高,工艺粗糙,透著一股邪性。
  左边那尊身披惨白戏袍,宽袍大袖,脖颈以上空空荡荡。
  右边那尊披著一身猩红似血的长袍,脖子上顶著两颗脑袋,面目狰狞,嘴角掛著泥塑的獠牙。
  双头红袍,白配红,无头配双头,诡异极了。
  在神像的旁边,站著两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那两个小孩,他们此刻被剥得精光,直挺挺地站在高脚凳上,头颅低垂著,面对神像。十根手指全被利刃划开,鲜血顺著指尖滴落。
  “滴答,滴答。”
  血珠砸在神像底座的石槽里。
  村长领著陆胆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这里空著两个蒲团,离神像最近,显然是vip位置。
  “跪吧。”
  村长停下脚步,眼神狂热地盯著神像。
  陆胆扫了一眼两个位置,没有动。
  二选一的局面,选错了怎么办?是左尊右卑还是右尊左卑?
  他故意落后半步,伸手去扶村长。
  “您是长辈,您先请,哪有小辈抢在前面的道理?”
  村长似乎对陆胆的懂事很受用,也没多想,径直走到左边的蒲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陆胆鬆了口气,顺势在右边的蒲团跪下。
  膝盖一沾地,异变突生。
  身后几百个村民像是被同时按下开关,齐刷刷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哭声悲慟欲绝,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仿佛死了爹妈一般。
  陆胆被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生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从眾总是没错的。他低下头,双手捂脸,肩膀耸动,喉咙里挤出几声乾嚎,脑子里拼命回想著悲伤的事情,硬是逼出了两滴眼泪。
  透过指缝,他偷偷观察台上的两个小孩。隨著村民哭声越来越大,两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小孩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失血过多导致苍白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潮红。
  紧接著,他们抬起头。
  “嘻嘻嘻——”
  尖细阴森的笑声溢出,刺破了满场的哭號。
  在场的几百个人,大人在哭,两个小孩在笑。哭声越惨,笑声越欢。
  两种声音在空气中绞杀、扭曲,简直让人发疯。
  陆胆只觉得自己耳膜都要炸裂。
  旁边的村长高举双手,嘶吼了一声:
  “吉时已到,磕头!”
  “咚咚咚咚!”身后几百个响头砸在地上,大地似乎都跟著颤了颤。
  陆胆不敢怠慢,身体前倾,额头向地面磕去。
  才刚触碰到冰凉泥土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击中后脑,视线瞬间黑了下去。
  黑暗中,一幅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晃动的树影、惨白的月光。
  陆胆感觉自己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在他附近,叶建国、大卢、张敏还有陈华四个人浑身是血,脸上带著诡异狂热的笑容,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刀具。
  叶建国手里提著一把柴刀,高高举起。
  “神归位!”
  他大吼著,手起刀落。
  陆胆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天旋地转,最后滚落在地。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一具跪在地上的无头躯体。
  紧接著,四个人一拥而上,恭敬地捧起一件宽大的白色戏袍,披在了无头躯体上。
  他们跪伏著,疯狂磕头,嘴里高呼:“神!”
  没有头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满手的血腥。
  陆胆的意识在这一刻仿佛与那具无头身体重叠了。
  ......
  “神——!”
  整齐划一的狂热呼喊声將陆胆拽回现实。
  他大口喘著粗气,冷汗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抬头一看,仪式已经结束,两个小孩软倒在神台上,不知死活。
  身后的村民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地站起身,眼神中再无半点贪婪和飢饿,满是病態的满足。
  村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陆胆,脸上的笑容更甚。
  “阿胆,这头磕得不错,神仙感受到你的诚意了。”
  陆胆还没来得及从惊悚的幻象中缓过神来,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晒穀场的余韵。
  “轰!”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村口的方向,一辆崭新,漆黑髮亮的桑塔纳轿车沿著黄土路缓缓驶入了眾人的视线。
  车停稳,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著皮夹克的壮实男人,接著是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最后是两个年轻女人。
  两男两女,標准的四人配置。
  那皮夹克男人下车后,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跪拜结束的村民,然后目光锁定在陆胆身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掛著微笑,伸出手。
  “你好,老乡。我们是市里下来的工作组,来做人口普查的。请问村长在吗?”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一模一样的站位,甚至胖子连擦汗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陆胆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除了下来的人不一样,其余的完全一模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皮夹克男人的大手,嘴角勾起僵硬的笑:“欢迎,热烈欢迎,叫我阿胆就好了,村里的一切都是我来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