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无用的牺牲
  包平倒下了,倒下的声音很小,与厉鬼撕咬、空间扭曲的动静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这声闷响就像是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把在场所有人的心臟砸得稀烂。
  他左半边的血肉融化,露出惨白的肋骨和半个微弱跳动的肺叶。
  暗黄色的脑髓顺著骨缝滴落,在地毯上烧出焦黑的小洞。
  右半边的身体像是被寄生了,黑色的鳞片和角质层刺破宫装,撑破皮肤。
  死了。
  谨慎,但是为了几个孩子几乎將自己最重要的扳手用得破裂的老实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毫无体面,死得支离破碎。
  “呕——”
  一声剧烈的乾呕打破凝固。
  陈中易双手死死抓著桌沿。
  作为一个在殯仪馆旁边开花店的老板,他见过的死人不少。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几分钟前还在跟他说话,试图用拙劣的笑话缓解气氛的大叔,就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滩烂泥。
  一阵阵噁心像潮水一样衝击著他的喉咙。
  但更让他崩溃的,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和愤怒。
  “这算什么?”
  陈中易哆哆嗦嗦念叨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闭上眼不看,但这幅惨烈的画像已经烫进了他的视网膜。
  这就是所谓的游戏?这就叫剧本?
  把人命当成消耗品,把善良当成笑话。这就是片场的真面目?
  相比陈中易的崩溃,另外几人的反应更加无声,更加沉重。
  大卢坐在椅子上,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圆脸,此刻尽显僵硬。
  他想站起来,想去看看刚才还把好菜换给自己的人,但双腿像是灌了铅。
  包平是替他死的,如果没有包平接手,现在躺在那里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负罪感比厉鬼的牙齿还要锋利,一瞬间咬断了他所有的侥倖。
  而林晓晓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包平,外界的声音被切断了,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
  “为什么?”
  林晓晓的嘴唇微微颤抖。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会有人牺牲?
  为什么明明已经算好了一切,推理了所有的逻辑,最后还要靠一条命来填这个无底洞?
  所谓的智慧、所谓的博弈,在绝对的恶意面前,是不是只是一场自作聪明的笑话?
  “呼……呼……”
  陆胆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桌子中央,盯著背对著眾人、似乎在欣赏这一幕的小丑玩偶。
  眼球上爬满了血丝,红得嚇人。
  愤怒,如同火山喷发前被岩层死死压住的岩浆。
  左脚踝传来刺骨的寒意,透著想把眼前一切都撕碎、吞噬的疯狂。
  他陆胆不是好人。
  但他有底线,包平这种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这种结局太烂了,烂透了。
  “哇哈哈哈哈哈!”
  尖锐刺耳,充满了戏謔的笑声在宴会厅里炸响。
  小丑玩偶转过身,脸上画上去的笑脸显得格外生动,塑料眼珠闪烁著令人作呕的红光。
  他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翻,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的喜剧。
  “精彩,太精彩了。”小丑玩偶挥舞著指挥棒,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泪,“真是让我感动啊,多么伟大的牺牲,多么感人的同伴情谊!”
  他的声音一变,从高昂的讚嘆跌落成阴冷的嘲讽:“可惜了,死得毫无价值。”
  “你说什么?!”陈中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说——”小丑玩偶歪著头,动作僵硬而诡异,“他白死了。”
  “嘖嘖嘖,看看你们这副表情,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人牺牲,只要有人大喊一声『我来扛』,规则就会被感动,上帝就会给你们开一扇门?”
  “別逗了,大人们。”
  “这里不是慈善机构。无论食材怎么挣扎,怎么互相谦让,最后不还是都得进锅里吗?”
  小丑玩偶摊开手,语气轻蔑:
  “他吞了两份菜,確实很勇敢。但你们是不是忘了问我一件事?”
  “谁告诉你们这里的规则允许代吃了?”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小丑的喋喋不休。
  椅子被狠狠撞翻,一道黑影如同猎豹窜上了巨大的圆桌——是陈华。
  一直冷著脸的女人,此刻终於爆发了。
  她在衝出去的前一秒,给了大卢一个眼神。
  大卢读懂了,他强忍著泪水扶住身旁昏迷的叶建国,用自己宽厚的身体死死护住老组长。
  而陈华已经衝到了桌子中心,她没有废话,手中的冤魂棍甩出,带著悽厉的风声,狠狠砸向了小丑玩偶的脑袋。
  “去死吧,杂种!”
  “啪!”
  一声脆响,冤魂棍结结实实砸在了小丑玩偶的头上。
  做工精致的脑袋在暴怒的一击下炸裂,变成了无数飞溅的碎片。
  塑料眼珠滚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原本还在狂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成功了?陈中易瞪大了眼睛,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哎呀呀,好疼呀!”
  戏謔的声音再次响起,桌布上的碎片迅速倒飞回去,眨眼之间,破碎的脑袋重新拼合,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
  小丑玩偶扭了扭刚长好的脖子,笑脸灿烂:“真急。”
  它看著站在面前微微喘息的陈华,眼神里满是怜悯:
  “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亲爱的女士。尤其是这种无能的暴力。
  “刚刚我还没说完呢。”
  它伸出短小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死的本来就毫无价值,不过是自以为是的牺牲罢了。”
  “菜,我这里多得是。”
  话音未落,它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一点。
  林晓晓面前光芒一闪,一盘新的菜品凭空出现。
  一团灰白色,微微搏动著的脑花,上面插著几根生锈的铁钉。
  和刚才被包平抢过去吞掉的那一盘一模一样,连旁边的卡片都一样——《痛苦的记忆》。
  所有的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包平刚刚吞下的算什么?他那一身惨烈算什么?
  “嘻嘻嘻嘻~”
  小丑玩偶发出尖笑:“吃了也没用哦。”
  “规则是每个人必须吃掉自己面前的菜。那一盘被蠢货抢走了,那我就再给你上一盘唄。”
  “只要没进你肚子,这道菜就永远都在。”
  它把脸凑近陈华,声音轻柔:
  “他本来不用死的。”
  “他只要乖乖把自己那份吃了,不就能活吗?”
  “非得自作聪明,非得当英雄。”
  “在这个世界里,怎么可能有这种空子给他钻呢?”
  “愚蠢,真是太愚蠢了!”
  “你……!”陈华气得浑身发抖,握紧冤魂棍,想要再次挥击。
  “够了,退席吧。”
  小丑玩偶手中的指挥棒对著陈华轻轻一指。
  “轰!”
  一股无形的巨力轰击在陈华的小腹上。
  陈华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一样倒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重重砸在了几米开外的墙壁上,將奢华的壁纸砸得粉碎,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
  “陈姐!”大卢惊恐地大喊。
  “咳……咳咳……”
  陈华捂著肚子试图站起来,却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內伤。
  这就是差距。
  在这个剧本里,主厨就是神,而他们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甚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包平死了,白死了。
  陈华重伤。
  叶建国昏迷,大卢只能扶著叶建国。
  陈中易已经嚇傻了。
  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胆和对著包平发呆的林晓晓。
  “呼……吸……”
  陆胆闭上眼睛,他深呼吸,强迫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试图冷却血液中沸腾的杀意。
  不能衝动。
  现在衝上去,下场只会更惨。
  要有逻辑,要有破局点。
  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
  但是……
  脑海中在不断回放包平临死前的笑容,满是鲜血的脸,卑微却又高大的身影。
  “帮我问问……”
  “凭什么?!”
  这声怒吼像是在他灵魂深处点燃了一把火。
  善良老实的队友被逼死,恶人还在狂笑。
  这种剧情他陆胆写不出来,也不想看。
  陆胆睁开眼。
  “为什么?”
  陆胆的声音很沙哑。
  小丑玩偶停下动作,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个男人:“什么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陆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不再压抑,不再掩饰。
  这股压抑了整整三个剧本的愤怒,终於如同决堤的洪水,爆发了出来。
  “是谁让你们来的?!”
  “把活人拉进来,看著我们互相残杀,看著我们为了活命像狗一样挣扎,看著好人惨死,看著坏人得逞!”
  “这很有趣吗?!”
  陆胆的声音在宴会厅里迴荡:“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神吗?鬼吗?还是外星人?!”
  “如果是神,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如果是鬼,又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们只是普通人啊!我们只想活著,凭什么要把我们的命当成你们餐桌上的一道菜?!”
  陆胆的手指指向小丑,指尖在颤抖,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
  “回答我,杂种!”
  这一刻的陆胆只是一个愤怒的人,一个替死去的同伴,替所有在片场里挣扎求生的人发出吶喊的人。
  面对陆胆的咆哮,小丑玩偶愣了一下,隨后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加癲狂的笑声爆发出来,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摇晃。
  “问得好,问得太好了!”
  小丑玩偶一边笑一边拍手,高兴得在花丛中转了个圈,“你问为什么?”
  它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你猜呀?你们越是愤怒,越是绝望,散发出来的味道就越是鲜美。”
  “你们的恐惧是我们的前菜,你们的愤怒是我们的主菜,你们的绝望就是我们最好的甜点!”
  小丑玩偶的脸开始扭曲,变得狰狞恐怖:“你问我是为什么?”
  “对於蚂蚁来说,踩死它的人类就是神。对於你们来说,我们就是神。”
  “下贱的人类!”
  “你们自己不也吃鸡鸭鱼肉吗?你们杀猪的时候会问猪为什么吗?会因为猪的惨叫而感到愧疚吗?”
  “不会!”
  “因为那是食物!而你们,就是我们的食物!”
  “我开心,我想看戏,我想折磨你们,这就够了!”
  “这就是理由!”
  多么傲慢,多么赤裸。
  仅仅是因为——我想,我能。
  “好了,问答环节结束。”
  小丑玩偶似乎腻了,它收起笑容,手中的指挥棒指向了林晓晓,“最后一位女士,你还想让大家等你多久?”
  “看著你面前这盘美味的脑花,哦,这是那个刚才蠢货用命都没能换走的东西。”
  “快吃吧!”
  “说不定还能吃出那个蠢货的味道呢,嘻嘻嘻嘻~”
  林晓晓一直低著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始终一言不发。
  外界的纷扰似乎都被隔绝了。
  但在內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林晓晓缓缓抬起头,两行清泪顺著苍白的面颊滑落,跌在面前的餐桌上。
  她伸出手,抓住面前的脑花。
  “这就对了嘛。”小丑玩偶满意地点头,“乖乖吃下去哦,就算死也能死的像个淑女。”
  然而下一秒,它的笑容僵住了。
  林晓晓並没有把脑花往嘴里送。
  她的手腕发力,將银色的餐盘狠狠地往旁边一掀。
  “哐当!”
  餐盘翻滚著飞了出去,灰白色的脑花被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沾满灰尘。
  “我不吃。”
  她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浑身散发著杀意,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跳动的男人。
  她看著陆胆,看著他通红的双眼,看著他衣服下若隱若现的金光。
  林晓晓擦乾了脸上的泪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悽美的微笑。
  她无视了小丑玩偶因被冒犯而发出的愤怒尖叫,无视了即將降临的惩罚。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陆胆,轻声问道:“陆胆,你还不能使用吗?”
  “那个……能够改写这一切的笔。”
  陆胆猛地一震。
  因为没有剧本而无法启动的技能,在这一刻,在感受到在场所有人滔天的愤怒与绝望后,终於——
  “咚!”
  一声巨响在陆胆的体內炸开,金色的光芒透过他的皮肤,刺破了他的衣服,將整个昏暗的宴会厅瞬间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