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签判这份工作,一般人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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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出头筹后,酒宴继续,气氛愈发酣畅。
  觥筹交错之间,酒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满堂通红。
  丝竹之声不绝於耳,<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们换了新曲,舞姿更加妖嬈。
  欧羡端著酒杯,应付著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人。
  没过多久,他脸上便泛起了红晕,一副微醺的样子,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杜霆见他有了醉意,便凑近些,笑道:“景瞻啊,昨日叶孔目回话,说景瞻觉得先前安排的宅子小了。不巧,城里有一户人家,近日要搬去扬州,为谢我多年照拂,把宅子送了我。我推辞不过,便答应代他照看,来日若他们返回通州,再还给他们。”
  “那宅子有六亩地,假山游廊、流水小桥一应俱全。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景瞻搬过去住下可好?”
  欧羡哈哈一笑,拱手道:“多谢大人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已托牙人看好了一处房舍,定金都付了。虽比不得大人那宅院,但已经应下的事,不好言而无信。大人美意,下官只能心领了。”
  杜霆笑容一僵,隨即摆手道:“无妨,无妨。景瞻重信守诺,乃是好事儿啊!”
  这场宴席持续到了亥时三刻,才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有的被人扶著上了马车,有的摇摇晃晃地步行离开。
  欧羡也站起身来,脚步踉蹌了一下,苏墨连忙上前扶住。
  “东翁,咱们回去?”苏墨低声问道。
  欧羡含糊的“嗯”了一声,由苏墨扶著往外走。
  出了酒楼大门,夜风一吹,欧羡打了个寒颤,似乎清醒了些。
  他们的马车停在酒楼左侧的巷口,苏墨上前掀开车帘,正要扶欧羡上车,忽然愣住了。
  因为马车里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年轻女子。
  为首的女子穿著一身淡绿色的褙子,挽著墮马髻,面容姣好,正是方才在宴席上领舞的那位。
  她身后还坐著两个侍女模样的少女,低著头,不敢抬眼看人。
  苏墨顿时大惊,下意识挡在欧羡身前,厉声道:“尔等何人?为何在车上?”
  那女子不慌不忙,起身行礼,声音柔婉:“小女子盈盈,见过签判大人。”
  欧羡揉了揉眼睛,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女子的脸,心中微微一怔,这女子,正是方才他在<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中多看了两眼的那人。
  当时他觉得这女子长得有几分像后世那位姓唐的魔都女星,便下意识多瞧了两眼,没想到这样的小动作都被杜霆身边的人注意到了。
  宴席一结束,人就被送了过来。
  盈盈垂首道:“签判大人初来通州,左右没有贴心之人,几位乡绅贤达特地让小女子来照料签判的起居。他们已为小女子赎了身,往后……小女子便是签判大人的人了。”
  她说完,脸颊微红,眼中带著几分羞涩。
  欧羡心头一凝,忽然身子一歪,靠在苏墨肩上,含糊不清的说道:“太…太晚了,德远一人回去不安全,咱们得…得送送他啊!”
  苏墨先是一愣,隨即瞭然,连连点头道:“东翁言之有理,印举子喝了不少,一个人回去確实不妥。”
  “走!去寻他...”
  说著,两人转身就走,看都没看马车一眼。
  盈盈坐在车上,一脸懵懂的看著他们的背影。
  回过神来,盈盈看了看身旁的两个侍女,两个侍女也是一脸茫然。
  她们三人都没想过,还有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的。
  三人就这么被晾在了马车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欧羡两人穿过酒楼,找到了正要离去的印应飞。
  此刻的印应飞正与两个好友说著话,准备步行回去。
  他酒量不错,面色虽红,脚步却稳得很。
  见欧羡被苏墨扶著走过来,连忙迎上去:“签判大人?您怎么在这里了?”
  欧羡醉意蒙蒙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德远,你、你一人回去不安全,我……我送你!”
  印应飞一愣,隨即心头一暖。
  他没想到这位签判大人醉成这样,还惦记著自己的安危,难怪自家兄长在家书中对他讚不绝口。
  想到这里,印应飞连忙道:“不敢劳烦签判大人,在下与两位好友同路,他们送我便是。”
  “那怎么行!”
  欧羡摆摆手,固执的说道:“你是我至交好友的亲弟,我岂能不照顾?走走走...”
  印应飞见推辞不过,便与两位好友商量了一下,决定先送欧羡回去。
  反正顺路,也不耽误。
  於是,一行人沿著州前大街往东走去,夜风习习,吹散了酒气,几个人边走边聊,倒也愜意。
  欧羡看了看印应飞,想到自己利用他两次,有些心生愧疚,便说道:“德远,你在通州,若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印应飞走在欧羡身旁,想起方才在宴席上,欧羡对他百般夸讚,又提及他兄长印应雷,言语间满是真诚,现在即便自己醉成这般模样,还要护送自己,顿时感动不已。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官场上的客套,没想到这位签判大人竟是真心待他。
  印应飞连忙拱手:“多谢签判大人!学生感激不尽!”
  欧羡摆摆手:“叫什么大人?你我是世交,叫我景瞻兄便是。”
  印应飞心中一热,重重的点了点头。
  另一边,杜霆刚刚回到府上,都押司便在外求见。
  待他入內,拱手行礼后便说道:“使君,欧签判心中掛念著印举子,便护送三位举子离去,似乎...忘了马车上的盈盈姑娘。”
  “是忘了?还是不愿收?”杜霆喝了一口醒酒汤,言语淡漠的问道。
  都押司低下头不敢回答,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卡拉米,如何能猜到欧羡的想法?
  杜霆也没有为难都押司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都押司如临大赦,拱了拱手便退了下去。
  杜霆则在心中暗暗思索起来:
  这欧景瞻年纪轻轻,不图財、不图色,莫非是个图名之辈?
  不对不对,若是个图名之辈,今晚在宴席之上,就会顺势同意作词写诗,而不是推出一个印应飞来挡枪。
  “不图財、不图色、不图名...这年轻人,难不成真的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
  想到这里,杜霆不禁心头一沉,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纯粹的士大夫了。
  “还是再观察些时日吧!
  ...”
  第二日一大早,欧羡换成了緋色官袍,第一站並非州府,而是前往了祠庙祭拜。
  这是官员到任流程中一个极为重要的环节,为的就是体现“神道设教”的治理理念。
  何为神道设教?
  《易经·观卦》有云: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圣人治理天下,不靠严刑峻法直接强迫,而是借『天道』之权威来治理,<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法律、礼仪乃天道法则。
  如此一来,人们服从的是『天道』,是接受圣人的教化。
  这也是种花家对『天人合一』思想在政治上的具体应用方式。
  而南宋,正是相当重视这个传统的时代。
  究其原因,还得感谢赵九妹。
  当年赵九妹在靖康之变后仓促即位,为巩固政权,积极利用宗教神化皇权,最有名的例子就是『泥马渡康王』的传说了。
  故事也很简单,传闻九妹赴金营为人质,金兵押其北上,途中九妹脱逃,逃至磁州时,夜宿崔府君庙內,梦神人告知金兵將至,九妹惊醒,见庙外已备有马匹,遂乘马狂奔。
  这匹马居然载著九妹渡过黄河的一条支流,过河后即化为泥塑之马。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骂人,但谁让朴素的老百姓们就信这一套呢?
  之后上行下效,地方官员到任也要先整一波才行。
  欧羡第一站要去的便是文昌庙,先祭拜掌管文运的文昌帝君,以表达自己对文治的重视。
  然后再去城隍庙,行一跪三叩首之礼,並宣读祭文,这是向地方守护神宣告自己的到来並接受监督。
  完成参拜之后,便回到衙门,站在仪门前,朝著临安的方向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这是向皇帝远程述职,象徵性的表明自己受皇命而来。
  完成这一步后,欧羡才能进入公堂,进行第三步·拜印。
  也就是对著官印行一跪三叩首礼。
  欧羡单纯的以为这是为了表达为官者对官职的重视与对权力的谨慎。
  结果苏墨告诉他,因为官印之中有『祛邪镇妖』的法力,拜官印便可让官印知道自己换了主人,今后就会守护新主人......
  欧羡都特么惊呆了,好一个『政教』合一啊!
  走完拜印这一步,欧羡总算能够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了。
  作为一个地级市的二把手,办公室自然要...人多多啦!
  判官陈方、推官陆仲元站在签厅门口,拱手作揖道:“下官恭迎签判大人。”
  欧羡拱手回礼,含笑道:“两位同僚,往后共事一处,还望同心协力,共襄州务。”
  两人听得此言,纷纷点头应下。
  待欧羡进入签厅落座后,陈方便端来了一叠文公,放在欧羡桌上,拱手道:“大人,这是近来州內发生的刑狱案件,需要大人定夺。”
  “好。”欧羡应了一声,拿起第一份阅读起来。
  静海县沙坪镇蔡姓女夜游,妆面涂白,披髮著白衣,藏於树后,待行人至,忽跃出作诡啸。
  路人惊散,女大笑以为乐。
  一日,壮士熊氏过,女復跃出,男不为所动,反扑而淫之。
  事后被执,熊氏曰:“彼既扮诡,吾以为真诡。诡者,人所畏也,吾不畏诡,故行房事,何罪之有?”
  静海知县判曰:男未婚女未嫁,既是误会,可行两家之好。
  欧羡:......
  这是什么玩意儿!
  南宋的女人也这么閒么?
  半夜没事扮鬼玩,结果还被人当鬼给那啥了......
  再往下看,是推官陆仲元的擬判:
  蔡氏夜妆作鬼,惊骇行人,实为扰乱地方、悖逆人伦之举。
  然蔡氏虽顽劣,其罪在『戏』,非可侵凌之由也。
  熊氏夜行,见诡而淫之。
  按《宋刑统·杂律》:诸强见者,妇人无夫,徒二年半。有夫者,流三千里。
  今熊氏持其『误认』之说,实为狡辩!
  诡无形质,焉能行男女之事?
  见人形而恣行<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其强见之实,昭然若揭。
  所谓『不畏诡而淫之』,正是欺其为弱女,其心可诛。
  惟蔡氏自取其辱,其扮诡惑眾,实为此案之端。
  虽法无可贷其被辱之惨,然於情於理,亦当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发付本家,严加管束。
  熊氏强见之罪成立,决脊杖二十,配邻州。
  欧羡看完之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推官陆仲元,单从这段判词就能看出,这是个头脑清醒、逻辑严谨、精通律法之人,隱隱还有几分刚正不阿之感。
  如此人才,可以多接触接触。
  陆仲元察觉到了欧羡的目光,不由得抬头看来,露出疑惑之情。
  欧羡却是笑了笑,在他的判词后写了一个『准』字,又批了一行小字:
  推官擬判公允,静海知县以此案为『误会』,有意促两家之好,实属糊涂。
  男女婚嫁,关乎两家终身,岂可因一桩暴行强作姻亲?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本签判已阅,依推官所判行。
  隨著欧羡的判词写好,这个案件在地级市已经定性,没有翻案的可能。
  接下来需要將案件送往省级司法单位覆核,確认无误之后,便可执行了。
  而通州签判的上一级,便是淮南东路提刑司。
  在南宋,只有死刑需要提刑司覆核,再上报朝廷刑部备案,方可执行。
  这种奇葩案子,一般也就在提刑司过一道。
  一天下来,欧羡处理了三十余起案件,盗窃、欺诈、盗墓、斗殴等等,可谓五花八门。
  他一份份翻阅,逐一下笔批註,渐渐对通州的治安状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只是令欧羡意外的是,这三十余起案件之中,竟没有一件涉及江湖仇杀。
  要知道通州可是地处宋蒙前线,又兼盐业繁盛,各方势力交错,江湖恩怨应是家常便饭。
  结果这一天看下来,多是市井细民的事,一个舞刀弄枪的江湖人都没见著。
  欧羡不由得猜测起来,是他对通州的判断有误,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仇杀都被人压了下去、压根没送到签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