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灯下黑
  “现在咋整?”
  胖子从船头走回来,脸色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有些难看。
  他看了看后面那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船影,捏紧拳头,咬了咬牙说道:“要不要……掉头靠过去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这么多人,还怕他?”
  “不行,太冒险。”周海洋果断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著那条沉默的黑影:
  “黑灯瞎火,对方什么来路,多少人,带没带傢伙,一概不知!万一碰上是带喷子的亡命徒呢?咱们拖家带口,犯不著硬碰硬。”
  他转向经验最丰富,经歷过风浪的父亲。
  “爸,您是老把式了,眼下这情况,有没有法子甩掉这尾巴?”
  周长河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旱菸杆在船舷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缀著不速之客的幽暗海面。
  “要是大白天,这甩尾巴的勾当还真不容易!”
  周长河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圈,烟气在舱灯下裊裊盘旋。
  他把那杆磨得发亮的黄铜烟锅往腰后一別,乾瘦却有力的双手稳稳把住了冰冷的船舵。
  “可现在嘛,黑灯瞎火的,你们就瞧好了吧!”
  他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过精光,那是老海狼特有的自信。
  眾人闻言,相视一笑,紧张的气氛鬆动了些许。
  船老大亲自操刀,那份安心感是实实在在的。
  船速悄然慢了下来,像是老牛拖著重犁。
  但令人心头一紧的是,后面那艘鬼祟跟踪的船影,钢壳船“飞天號”,竟也跟著收小了油门。
  仍旧不即不离地吊在后面,像块甩不脱的湿牛皮。
  船在沉默中航行了十几分钟,前方渐渐显出一座孤悬海面的椭圆形小岛。
  黑黢黢的,如同浮在海上的巨大怪物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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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长河没有改变航向,只驾著船,紧贴著岛的边缘,让黝黑的礁石近在咫尺地滑过船舷。
  他眼神专注,偶尔扭头从舱尾的小窗瞟一眼,確认“尾巴”的精確距离。
  船舱里只能听到老旧柴油机沉闷的喘息,以及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大家屏住呼吸,感觉心跳都在应和著引擎的节奏。
  当渔船顺溜地顺著岛沿完成大半弧线转弯,身后岛屿的山体如同一道屏风,將追踪者的视线彻底斩断的剎那——
  周长河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抖,將油门杆狠狠推到底。
  呜——嗡!
  老旧的轮机发出一声类似兽吼的咆哮,船头如同撞开无形屏障,骤然昂起。
  化作一支离弦的利箭,劈开墨色海面,激起的尾浪在月光下翻滚出白花花的泡沫。
  “哇!爸!绝了!”
  周海峰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充满纯粹的兴奋,这记马屁拍得真诚又响亮。
  周长河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微黄的牙,嗓门洪亮,带著老海员的豪气:
  “哼,这点小场面算啥?想当年老子在公海跑船,几艘外国大船围著撵,连探照灯带警笛呜呜响,还不是让老子一个猛子扎进暗礁群里溜了?毛都摸不著!”
  何全秀正埋头检查一捆绳索,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抬头嗔怪地瞪了老伴一眼:
  “就你能吹!老黄历翻烂了也不害臊!”
  “害臊?老子说的都是板上钉钉的真事儿!”周长河梗著脖子,烟锅杆子敲了敲舵轮,“那会儿你还在娘家绣花呢,哪晓得大海上的凶险!”
  “爸!左满舵!再贴著岛溜一圈!拖住他们!”
  一直盯著侧舷窗口的周海洋突然喊道,语气急促。
  他能想像后面那艘“飞天號”在绕过弯角后,发现空空如也海面时脸上的惊愕和手忙脚乱。
  “看著呢!”
  周长河脸上毫无波澜,应了一声。
  他左手稳稳操控著舵轮,动作精准得像老匠人雕花。
  右手竟悠閒地抽出腰间的烟锅,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啪嗒”、“啪嗒”地吸了起来。
  那副举重若轻的气度,仿佛不是在玩命甩脱追踪,而是在自家门前溜达。
  后面的“飞天號”缓缓跟出弧线,当视野开阔,眼前的茫茫海面空无一人时,甲板上果然爆发出一阵杂乱的惊呼和叫骂。
  船员们手忙脚乱地衝到船舷两边,望远镜在黑暗中徒劳地扫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周长河的破旧木船,此刻正藉助岛影的完美掩护,完成了鬼魅般的迂迴,悄然出现在了他们视线的死角——侧后方!
  木船加大马力,借著涌浪和海风,义无反顾地朝著更远的夜海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尾流白线。
  “长河叔,这手灯下黑玩儿得透亮啊!高!”
  周铁柱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黝黑的脸上满是钦佩。
  他深知,这“灯下黑”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舵艺,以及周边海域礁石分布的熟悉程度要求极高。
  一步错便是船毁人亡!
  周长河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长长的烟气,眉宇间的得意被凝重取代。
  “甩了今天是痛快,明天呢?就是场硬仗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说道:“张朝东那个坏种跟张立军今天洗肠子没上来,明儿准到!”
  “再加今天这条飞天號,那就是两条船。”
  “这片海,光禿禿的石头都少,想把两条闻著腥的狼狗同时甩开?”
  他沉重地摇摇头,嘆了口气:“难!难於上青天吶!”
  秀芳嫂正在收拾著鱼筐,闻言爽朗地笑道:“长河叔,愁那明天的事做啥?先把今天挣到手的金子银钱揣热乎嘍!一网好鱼顶十网空愁!”
  “没错!爸,”周海洋也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就算明天露了底儿,咱好歹还能抢在今夜和明晚干两票!加上昨晚上那票,两天半!捞够本儿!”
  “嗯!”周长河脸上皱纹舒展一些,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菸灰,“是这个理儿!贪多嚼不烂,有多少风浪就使多大劲儿吧!”
  他脸上重又浮起老渔民的坦然与豪气。
  第一晚,果然风平浪静,收穫沉甸甸地压满了船舱,柴油机哼著疲惫但满足的小调返航。
  第二晚,暮色刚合拢,船还没完全驶出港湾口那熟悉的,带著海藻和淤泥气味的水域,眾人心头的轻鬆就被硬生生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