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亡
  “啊,啊,呵……”
  洪坤意识模糊不清,从一开始的惨叫,到后来的呜咽,他快要叫不出来了。
  疼痛到麻木,麻木到灵魂快要离体。
  但是折磨没有停止。
  “第二刑,束缚肉体。”
  兜帽男捡起四根更加细小的木钉,举起沉重的铁锤。
  噗嗤!
  第一根木桩穿透脚踝,带著血珠钉入十字架。
  “喝——”洪坤鼻腔暴起一连串血珠,脚趾还在徒劳地蜷缩。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双手双脚,像是耶穌受难一般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虫豸。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断裂的骨头和筋膜,疼得眼前发黑,却偏偏意识清醒,能清晰地感觉到木桩上的毛刺在皮肉里划拉。
  “第三刑,钉其心臟。”神父看向了他的胸腔。
  兜帽男直起身,阴影笼罩住洪坤的胸口。
  他举起一根铁钉,尖端对准洪坤微弱起伏的胸腔。
  哗啦啦,闪电划过云层,光从兜帽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铁钉顶端的锈跡上,泛著冷光。
  “咚!”
  铁锤落下,铁钉没入胸膛的声音十分沉闷。
  红色的血液汩汩地涌出,浸透了身后的十字架。
  洪坤的身体猛地绷紧,隨即彻底鬆弛下去,只有眼睛还圆睁著,瞳孔里映著兜帽男模糊的轮廓,最后一点光即將熄灭。
  周围站著的人穿著同样的灰袍,始终没有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仿佛眼前这幕血肉模糊的景象,不是虐杀,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神圣仪式。
  没有欢呼,没有议论,甚至没有衣裳摩挲的声音。
  他们站在火光边缘,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漠然。
  “恶魔善於迷惑眾生,他绝不会就此消亡。”神父道。
  他打开了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颗银色子弹。
  子弹上满是繁复的咒文。
  “圣人骨灰为其底火。”
  “千日圣言刻录其身。”
  “国教圣银铸造弹头。”
  “一万一千信眾日念祷告。”
  “消耗一郡財税,歷经一年祷告,才可製成一颗。”
  “此乃终魔圣弹。”
  “专用於对付降生恶魔。”
  就在这时,另一个戴著兜帽的男子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拔出了左轮,从神父手中接过了那枚银制子弹装在轮盘。
  隨后,他便將枪口抵在了洪坤的脑门上。
  似乎是胸腔那颗钉子没有直接命中心臟,洪坤总算撑著最后一口气,他勉力睁开眼睛,看向了那个男人。
  兜帽被狂风吹乱,露出来其下那张冰冷严肃的脸庞。
  那是一个满脸疤痕金髮中年男人。
  他左眼上方,有著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冰冷的枪口,抵在洪坤的脑门上。
  死亡即將降临。
  洪坤被折磨到快死了,內心已经没了多少畏惧。
  只有解脱和仇恨。
  他咧开森白牙齿:“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变成鬼也……要……”
  天空之中,电蛇狂舞,厚黑的云层,似乎有什么恐怖的怪物张牙舞爪,像是配合洪坤的临死诅咒,发出恐怖的怒吼。
  神父看向了他,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架。
  “第七戒。”
  “面对异端,不可犹豫。”
  啪!
  盔甲男扣动了扳机。
  真银子弹从枪口中迸射,伴隨著狂雷,进入洪坤的脑壳搅乱了他的大脑,卡在了他的后脑脑壳上。
  一个脑洞出现在了洪坤的眉心处。
  很快,红的黄的流了一地。
  洪坤,死了。
  神父走到洪坤身边,將手搭在他的脖颈处。
  “已经死了。”他转头看向了所有人。
  “安德森主教——”另一个年轻的兜帽男走上前来。
  “禁言!”主祭猛地回头,死死盯著他。
  “当守第三戒,不可在魔鬼前颂念吾等之名。”
  “哪怕,恶魔的载体已死。”
  “一旦暴露真名,当会引起诅咒!”
  年轻人似乎才反应过来,他连忙低下头。
  “抱歉,我——”
  “好了。”
  安德森冷淡道:“把他装进棺材,沉下去。”
  “儘快离开这里。”
  所有兜帽人同时頷首,像一群沉默的乌鸦在点头。
  蹄声“嗒嗒”从远处传来,一头高头大马踏来。
  马后拖著的铁棺材泛著冷硬的灰黑色,铁皮上布满细密的锈跡,边缘还沾著乾涸的暗红,像是从地狱里拖出来的刑具。
  四个兜帽人抬手摘帽,兜帽滑落的瞬间,亮银色的鎧甲骤然反射出冷光,无一例外,他们胸甲上刻著一个十字架。
  他们俯身,铁手套扣住十字架的木桿,只是轻轻用力,將嵌著洪坤的十字架撬离地面。
  尸体早已僵硬,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他们平平托起尸体,像搬运一件没有生命的祭品,毫无感情地扔进铁棺材。
  隨即,四根亮银钉子被锤子砸入棺材四角。
  最后一颗钉子钉死时,骑士隨手抹了把棺材沿的血。
  神父已走到悬崖边,海风卷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海浪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退去时又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像无数冤魂被按在水底挣扎。
  黑暗从海平面爬上来,化作张牙舞爪的触鬚,顺著浪头攀向海岸。
  神父嗤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全知全能的主啊……”
  “黑夜终將褪去!”
  “主教。”一个骑士走上前来。
  “黑暗,都已清除。”
  神父没回头,只是再次画了个十字架。
  余光里,身后的村庄已彻底被火海吞噬,茅草屋顶在火焰中蜷曲,浓烟裹著火星衝上夜空。
  教堂前的空地上,一具具尸体被堆成小山。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一个银甲骑士拎著汽油桶走过去,透明的液体顺著尸体的缝隙流淌,匯成小小的水洼。
  他划亮火柴,“轰”的一声。
  火焰腾空而起。
  尸体在火焰中不断扭曲。
  “主,原谅我。”神父低声诵念,眼神掠过那片火海,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悲悯。
  “就让这绝望的世界,再多一些光吧。”
  四个骑士已將铁棺材推到悬崖边。
  他们同时鬆手,棺材便顺著断崖滚落,隨即坠入深海。
  坠落的轨跡被黑暗吞没。海面上的浪头突然拔高,像一只巨手要伸向天空,发出“嗷嗷”的狂啸,仿佛在狂喜地迎接这具载满罪恶的棺材。
  轰隆!
  棺材砸入大海,与天空中炸响的雷霆完美重合。
  银蛇般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海面。
  铁棺材正在下沉,黑色的海水像活物般涌来,將它死死裹住,拖向不见底的深渊。
  “阿门……”
  神父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看不出是解脱还是凝重。
  “这是必要的牺牲。”
  神父转身走向马车,骑士们翻身上马。
  一行人踏著雨幕前行,黑袍与马鬃在风中摆动,很快便被越来越密的雨丝模糊,最终消失在尽头,像从未出现过。
  村庄的火焰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天空中的雷云终於看厌了这场血腥的演出,向南方飘去,留下的雨丝越来越细。
  但是,雨,始终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