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真相的重量
  逃跑?亡灵化?
  林恩一时没能理解这两者之间的联繫。
  巴尔镇长声音沙哑地接过话:“山姆,这件事……我们一直瞒著你。威尔森在战场上当了逃兵。我不清楚他誓言的具体內容,但背誓显然引发了他的亡灵化。”
  山姆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他踉蹌著后退,直到脊背撞上身后那棵枯死的松树才停下。
  树干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他花白的头髮和肩膀上,他也浑然不觉。
  “逃……兵?亡灵化?”他重复著这两个词,然后望向齐格的棺木,眼神先是空洞,隨即被一种巨大的、顛覆一切的痛苦淹没。
  “不……”这个字从他颤抖的唇间挤出,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望向齐格的棺木,眼神空洞:“怎么会……”
  赫兰娜站在原地,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
  她看向威尔森的棺槨,眼中情绪复杂地交织著。
  人群中的低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有人震惊地摇头,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有人仍带著怀疑的目光在两口棺木间来回移动。
  林恩转向巴尔,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压力:“隱瞒真相,对山姆反而是更大的伤害。”
  “我还能怎么办?难道告诉山姆他的儿子是个……逃兵吗?”巴尔的声音在墓园的风里发颤:“威尔森信里最后一句话写著:『爸,让齐格作为战死的英雄被记住吧,这是我能为兄弟做的最后一件事』……”
  山姆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拾起那把剑,然后慢慢擦去剑格上的泥土。
  赫兰娜望著父亲瞬间佝僂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两个家庭都在各自消化著同一场悲剧。
  墓园里,寒风卷过,吹动人们厚重的衣袍。
  但此刻令人群感到寒冷的,是一种源自內心深处、对往事与秘密的寒意。
  他们看著那两口棺材,仿佛看到的不是齐格或者威尔森,而是未来的自己,或者家人。
  林恩察觉到了这一转变,儘管没有预料到会目睹这样的家庭伦理悲剧,但眼前的情形確实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契机。
  他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加速推行原有的政策。
  “大家都看到了,长眠於地下,並不意味著安息。往日的秘密、误解甚至伤痛,都可能被一同埋藏,折磨著活著的人,就像折磨了山姆和巴尔镇长十几年。”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与其中一些闪烁不安的眼神接触。
  “我们刚刚见证的,不是一个邪恶的法术,而是一次残酷的警示。”
  他侧身,指向那两口沉默的棺槨:“它告诉我们,固执地坚守某些形式,可能会让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永远活在猜疑与痛苦的阴影里,无法解脱。”
  他转向劳恩修士,微微頷首。
  劳恩会意,上前一步,手持圣典,声音庄重而恳切:“诸位教友!圣光教导我们珍视生者,而非被逝者的躯壳所束缚。”
  这时,米婭適时地走上前,將几张写满数据的羊皮纸递给几位看起来颇有声望的镇民。
  她没有多言,但上面罗列的歷年为维护墓园、净化潜在污染所耗费的人力与物资,触目惊心。
  林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领主的决断:
  “真相和恐惧,都比任何说教更有力。你们都亲眼见证了,埋葬於泥土,不等於安息。”
  “这不是商討,从今日起,雪松镇废止土葬,全面推行火葬。
  “领主府会承担火葬的费用。但若有人违抗命令,暗中土葬將被视作对公共安全的蓄意破坏,以重罪论处。”
  “在火焰中归於虚无,还是在泥土里等待某一天,像今天这样,被拖出来回答生者不愿听到的问题。你们选吧。”
  他没有再去看山姆和巴尔,但那两位老人此刻的沉默与颓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语,一些人的眼神从恐惧、排斥,逐渐转变为深思与动摇。
  林恩没有再去打扰山姆和巴尔。
  他看到赫兰娜缓缓走到自己父亲身边,轻轻扶住了巴尔几乎站不稳的身体。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刚刚被徒弟里克搀扶起来的山姆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姿態,也没有仇怨,只有两个被同一场战爭、同一个秘密摧毁了十几年的家庭,在真相大白后,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的微光。
  一场家庭的悲剧,意外地成为了撬动百年传统的支点。
  等到死者重新埋葬,人群带著复杂的情绪渐渐散去后,墓园恢復了冷清,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巴尔鼓起勇气,走到僵立在原地的山姆面前,声音沙哑地开口:“山姆……这件事情,我很抱歉。我们……”
  山姆没有看巴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尚未离开的、齐格当年的同袍,扫过几位镇上的老人,最后才落回巴尔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
  他打断巴尔:“所以,你们都知道。
  镇长知道,这些活下来的弟兄知道……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小丑一样,被蒙在鼓里,年復一年地,怀念著一个並不存在的英雄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上。
  那几个同袍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巴尔张了张嘴,想解释威尔森的苦衷,想解释大家的良苦用心,但所有的话都在山姆那洞穿一切的空洞眼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沉重地垂下了头。
  林恩从米婭手中接过一瓶酒,轻轻放在山姆面前的墓碑台基上:
  山姆拿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你兑现了承诺,虽然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林恩带著其余人离开这里,只剩下了山姆一个人。
  夜幕降临,寒风再起。
  墓园里,山姆最终將那瓶喝了一半的烈酒,缓缓浇在了齐格的墓碑前。
  “安息吧,孩子们。”
  他低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隨后,他转过身,第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