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仙子的抉择
  墓室中,火光摇曳。
  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云芷此刻的心绪。
  她半跪在地,青丝略显凌乱。
  几缕黏在颊边,更衬得脸色苍白如雪。
  指尖仍停留在李澈的手腕上。
  李澈此刻脉象混乱不堪,一股灼热的气劲在他心脉横衝直撞,不断侵蚀著生机。
  青阳宗功法所带的火毒!
  而且已攻入心脉!
  云芷收回手,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冰凉。
  看著昏迷不醒的李澈,她唇瓣紧抿。
  清冷的眸子深处,是前所未有的挣扎。
  自由,就在眼前。
  只要她什么都不做,只需一个时辰的时间,这个在她神魂中烙下禁制的男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到时候禁制自解,束缚尽去。
  她还是衣袂飘飘、不染尘埃的青云宗云芷仙子,过往的屈辱与胁迫也將隨著他的死亡一同埋葬。
  况且,她本身伤势不轻,灵力几近枯竭。
  若强行运转《冰心诀》为他拔毒,无异於雪上加霜。
  在这不知能够藏匿多久的古墓里,无疑是极大的冒险。
  利弊如此分明,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云芷的目光落在李澈因紧蹙的眉头上。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石头哥”无二,可內里的灵魂,却截然不同。
  那他,是谁?
  这个疑问搅乱了她权衡利弊的思绪。
  隨之而来的,是这几日混乱而鲜明的画面:
  破庙里,他看出功法错漏,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她无所遁形。
  荒村小院,他无视自己精心维持的柔弱与美貌,只专注於修炼。
  山谷要道,他用身体为自己爭来宝贵的时机……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云芷的心湖下悄然涌动。
  那不是对“石头哥”的怜悯,也不是同门之谊,而是一种……
  可以短暂鬆懈下来的依靠。
  是的,依靠。
  这种让她完全陌生的感觉。
  从村野到仙门,云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算计得失,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包括自己的容貌。
  她深知自己这副皮囊的优势,並善加利用,却也从心底厌弃那些掺杂著欲望的目光。
  她习惯独自面对风雨,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能將后背託付给谁。
  拋下痴情的“石头哥”,云芷心中毫无波澜,因为那是累赘。
  可眼前这个人……
  他危险,却强大;冷酷,却可靠。
  有他在,自己无需决断,似乎连绝境都透著一丝缝隙。
  这短短几日的逃亡,竟比她过去些年在青云宗鉤心斗角的日子,更让她感到一种异样的心安。
  这心安如同毒药。
  它麻痹了云芷的警惕,让云芷此刻竟在犹豫,是否要救这个来歷不明的潜在敌人。
  云芷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微微颤动。
  她能感觉到肩头伤口在隱隱作痛,那是灵力即將耗竭的预警。
  理性告诉她此刻最正確的选择。
  可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李澈嘴角的血跡。
  ——若他死了,这双眼睛便再也不会睁开了。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袭来,击穿了云芷对利弊的权衡。
  不是道义,不是怜悯。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不甘,像是无法忍受这个让她体会到何为依靠的灵魂就此湮灭。
  云芷深吸了一口阴冷的空气,动作不再迟疑。
  她將李澈沉重的身躯扶起,靠在自己未受伤的肩侧。
  这个动作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又白了几分。
  云芷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双手掌心抵上李澈胸膛,《冰心诀》运转。
  周身泛起的灵气光晕,映得她清丽的侧脸如同寒玉雕琢。
  体內残存的灵力自丹田升起,化作涓涓细流,渡入李澈焚烧的心脉。
  她以伤势加重为代价,做出了一个违背过往行事准则的决定。
  时间在阴暗的墓穴中仿佛静止。
  等到將李澈心脉的毒火去除之后,云芷发现他的衣服已经湿透。
  想来是火毒作祟,导致他周身发热所致。
  如果就这样让他躺著,一定会大病一场。
  云芷深吸一口气,在捡来的储物袋中翻寻起来,所幸里面有著前主人的袍子。
  当下,云芷帮里澈將湿透的衣服脱下,待看到李澈强健的身躯时,不禁有些害羞,却又暗啐自己一声:“云芷啊云芷,你害羞什么,修行之人,本就没那么多儿女情长……”
  於是她除下李澈的鞋子,替他脱下外裤。
  “啊…”
  看著眼前的画面,云芷脸色瞬间通红,不禁玉手掩住了嘴……
  墓室里空气凝滯,火光將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澈的意识是从一片灼热中挣扎出来的。
  喉咙里残留著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肺腑。
  虽然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但他没死。
  这个认知让李澈心神微松,开始感知身体状况。
  双臂骨头断了,胸口闷痛,经脉如同被野火燎过,灵力已经乾涸。
  伤得很重,但昏迷心臟处的灼烧感似乎被一股精纯的寒气压制了。
  李澈沉默地看著,心中更多的是对计算失误的反思。
  差一点……就差一点。
  灵台境修士含怒一击的威力,此刻依旧迴荡在他的感知里。
  本以为凭藉改良的功法可以稍加周旋,结果这种对自身实力的错误判断,差点將性命都给葬送。
  一丝后怕沿著后背爬升,李澈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碰到了身下冰冷的石板。
  活著,原来如此侥倖。
  然后,他注意到了云芷。
  云芷靠在石棺上,头倚著石壁,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平日里清冷绝尘的云仙子,此刻更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薄纸。
  她肩头包扎的白布上,暗红的血跡扩大了一圈。
  是为了给他驱毒,强行运转灵力导致?
  他突然想到前世,同样是黑暗的墓穴,结局却是冰冷的背叛。
  而如今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这个富有心计的女人,却在他濒死时选择了出手。
  李澈缓缓吸气,让翻涌的思绪归於平静。
  云芷救他,自然不是出於单纯的好意。
  自己若死,云芷独木难支,禁制也可能带来麻烦。
  保住自己,更符合云芷眼下的利益。
  这一点,彼此心照不宣。
  但无论如何,这份救命之举是事实。
  恩是恩,交易是交易,李澈心里分得清。
  他再次看向云芷沉睡的苍白面容,眼神深沉却不似此前锐利。
  李澈闔上眼,开始运转《先天培元道章》,引导那微弱的灵力缓慢修復受损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云芷睫羽轻颤,悠悠转醒。
  初醒的朦朧在对上李澈视线时迅速褪去,转而化作一丝惯性的警惕。
  墓室內寂静,唯有火苗偶尔的轻响。
  李澈看著她,声音因伤势有些低哑,却平稳清晰:
  “多谢。”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不闪不避。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没有夸张的感激,也没有虚偽的客套,只有一句冷静的承诺。
  云芷望著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莫名鬆了口气。
  他確实没变,依旧冷静理智。
  但似乎,又有了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