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小师妹许允真?
  不知不觉,曹逸森在 pledis已经干了几周。
  最开始他是抱著混日子的心態来的,结果一坐到工位上,手就不自觉开始动起来。表格一展开,他脑子里那套前世养出来的习惯像自动上线:先看结构,再看异常,再看趋势,最后才看“故事”。
  企划组每天丟给他的东西不算难——粉丝数据、平台反馈、物料发布后的转化、预告图和短视频的点击留存、不同国家的反应曲线。可这些在很多人眼里是“看著就头大”的表格,在曹逸森这里就像回到熟悉的战场。
  他不怎么讲话,也不抢功,做完就把结论写得清清楚楚,留给前辈们去用。
  “这段预告放在这个时间点,会被隔壁热搜压住。”
  “这个物料风格没问题,但粉丝会觉得『像別人』,需要一个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元素。”
  “这个开售策略別太激进,首周冲得太硬,后面会掉得难看。”
  说出来也不夸张,像是在陈述事实。可偏偏这些判断一次次对上了。
  朴智恩最先发现他不只是“英文好”“会做表”,而是真的会看一些门道。她嘴上还是那种前辈式的调侃:“曹逸森,你不是说你来摆烂的吗?你这摆烂摆得也太认真了吧。”
  曹逸森只是回一句:“我怕被开除阿。”
  几周下来,办公室里那种最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大家开始习惯性把数据丟给他看一眼,哪怕只是“你觉得这张图会不会翻车”。他还是不抢话,也不装高深,顶多把滑鼠往上滑两下,停在某个不起眼的指標上,说一句:“这里不对。”
  然后整个会议室就会安静一秒,接著有人开始改方案。
  这天也是一样。
  上午的周会刚结束,大家散得差不多了。曹逸森正准备回工位继续把一份海外反馈报告写完,朴智恩却把他叫住。
  “曹逸森。”朴智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过来一下。”
  曹逸森走过去,半开玩笑:“怎么了?要把我调去做练习生么?”
  朴智恩翻了个白眼:“你少来。我们给你找了个新的助手。”
  “助手?”曹逸森愣了一下,“我才来几周就有助手了?”
  朴智恩像对他这种“明明很会但还装佛系”的態度早就免疫了,语气很淡定:“你別装了。你现在手上事情越来越多,企划组那边也开始把海外相关的东西全往你这里推。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曹逸森还想说“我可以”,朴智恩已经把话接下去:“而且这个人你会喜欢。”
  “我会喜欢?”曹逸森开始警惕起来了,“朴智恩前辈,你说话很危险啊。”
  朴智恩笑了一声:“別想歪啊。是背景会让你觉得顺。”
  她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像確认那个人快到了,才继续说:“实习生,纽约来的。”
  曹逸森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不是“漂亮不漂亮”,而是——熟悉。
  “纽约人?”他下意识问。
  朴智恩点头:“嗯。纽约出身,英文不用说。以前……她其实在韩国也待过,做过练习生。”
  曹逸森微微挑眉:“是我们的公司练习生?”
  “对。”朴智恩说,“后来去了 source music。不过中间发生了些事,月末考核被淘汰,就回纽约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段经歷不適合说得太细,只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她又考上了纽大斯特恩商学院,marketing专业。你懂的,stern。”
  曹逸森当然知道。前世他在华尔街混的时候,stern这种名字像名片上的金边,拿出来就自带光环。
  “那她怎么又回来了?”曹逸森问。
  朴智恩耸耸肩:“她也收到不少公司邀请,但都拒绝了。最后 big hit用一句话把她劝回来了。”
  “什么话?”曹逸森下意识问。
  朴智恩笑了一下,语气学得很像公司 hr的口吻:“『你心里其实已经在韩国了。』”
  曹逸森听到这句,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种话听起来很鸡汤,可对一个走过练习生那套淘汰机制的人来说,杀伤力大得离谱。因为那不是夸奖,是直接把人最软的地方捏出来。
  朴智恩继续说:“big hit本来想让她回去总公司,但现在女团那条线还在筹备,具体怎么走还不確定。乾脆先把她放到 pledis来实习。她做的东西会偏市场、偏数据、偏海外反馈,正好给你打打下手。”
  曹逸森点了点头,表面仍旧淡淡的,可心里已经开始自动做判断。
  一个曾经离舞台只差一步的人,现在被安排坐到办公室里看数据。
  一个在纽约读 stern的学生,又被一句“你心在韩国”拉回这里。
  朴智恩看他不说话,反而有点好奇:“怎么了?你不想要助手?”
  曹逸森回过神,语气还是佛系:“我只是觉得……你们找的助手背景。可是不一般呢。”
  朴智恩哼了一声:“你少来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从 big hit那边被韩圣寿抢过来的?你也不简单。”
  曹逸森笑了一下,没有接。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朴智恩低声提醒:“来了。”
  曹逸森下意识抬头。
  他还没看清人,只先听见一个圆脸少女、带著一点美东girl口音的招呼声——不是刻意装的礼貌,而是那种习惯性把节奏放快的美式隨意。
  “hi……啊,不对。”那人明显在修正,“您好,我是许允真。”
  朴智恩侧身给她让出位置:“许允真xi,这是曹逸森。我们组的企划分析,你之后实习期就跟他吧。”
  曹逸森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曹逸森。”
  许允真也点了点头,眼神很亮,像是已经把这里当成新的战场在看。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曹逸森桌上的报表和屏幕上,停了一瞬,像確认了什么,然后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下,语气轻得像隨口一提,却又精准命中:
  “你这个表……做得很华尔街风格呢。”
  曹逸森心里一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滑鼠轻轻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许允真那句“很华尔街”落下之后,並没有继续追问,像只是隨口一说。可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她真的见过太多同一种模板的表——標题怎么写、指標怎么排列、结论怎么落地,甚至连“把风险写在脚註里”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曹逸森原本还不想多说什么,结果被她一句话戳中,反倒有点不自在。他把电脑屏幕往她那边稍微转了转,语气儘量平静。
  “你也懂这些?”
  许允真耸耸肩,笑得很轻:“一丟丟拉,我只是上课的时候被迫懂的。你这个表格结构、还有你写结论的方式,跟我在nyu学的那套很像。”说完还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短短的手势。
  曹逸森一愣。
  “纽约大学?”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像確认自己没听错。
  “嗯。”许允真把包放到椅子旁边,动作很利落,“我那个老师挺狠的。每次都说我们写报告像写作文,让我们把『感觉』刪掉,只留证据。”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什么,顺口补了句:“你最后那段『不建议硬冲首周,后劲会掉』,特別像那味。”
  曹逸森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那种“像”不是技巧层面的像,而是语气、节奏、甚至思路的像。像到他心里某个很久没动过的地方,突然被拨了一下。
  他抬眼看许允真,语气比刚才认真一点:“你老师是谁?”
  许允真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她隨口报了一个名字,发音很標准,还带著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尊敬。
  那一瞬间,曹逸森的呼吸像被按停。
  他没听错。
  那个名字——是他前世在大学读书时的恩师。
  不是“某个讲过课的教授”,而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导师。那个在他最年轻、最锋利、最容易走偏的时候,曾经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敲著桌面说过一句话的人。
  ——別走投机这条路。你很聪明,但聪明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自以为能躲开代价。
  当时曹逸森还笑得很自信,觉得那是老派的道德说教。后来他也確实走上了那条路,先是小试牛刀,接著越做越大,越做越离谱,最后把自己推到无法回头的深渊。
  而现在,许允真用一种完全不知情的语气,把那个人的名字轻轻说出来。就像命运把一张旧纸条折起来,重新塞回他口袋里。
  曹逸森的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他还在教课阿?”
  许允真点头:“在啊,而且很凶的。我们那届很多人怕他,但我其实挺感谢他的。”
  她歪了歪头,看著曹逸森的表情,终於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你认识他?”
  曹逸森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不能说“我前世认识他”。也不能说“我曾经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最后把自己玩崩了”。
  可他又不想装作不认识。
  於是他只用最安全的方式,把真话切成碎片,说出来一小块。
  “算是...叭。”曹逸森声音很轻,“我以前……受过他一些影响。”
  许允真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突然来了兴趣:“真的假的?那你也算他的学生?”
  曹逸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压著很多东西。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曹逸森像在自言自语,“让我別走投机的路。”
  许允真怔了一下,隨即笑出声:“这也太像他的风格了。他对谁都这么说呢。你后来听了吗?”
  她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把小刀,轻轻戳在曹逸森心口。
  曹逸森握著滑鼠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发白。他看著屏幕上那一堆数据、那一堆指標,突然觉得荒唐——
  他明明已经决定这一世要摆烂,要离那些东西远一点。可命运还是把同样的人、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提醒,用另一种方式摆到他面前。
  像是在问:你这次还要装作没听见吗?
  曹逸森喉咙有点干,最后只用一种很轻的语气,把答案含糊地带过去。
  “……没完全听。”
  许允真没有追问。她似乎从他的停顿里听出了一点不想说的东西,於是很聪明地把话题收回工作,语气依旧隨意,却多了一点温柔。
  “那你现在在这里做这些,算不算在走另一条路?”她指了指他的表,“感觉你挺稳的。不是那种乱冲的人。”
  曹逸森没立刻回答。
  他盯著屏幕,忽然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前世他以为世界是线性的,数据是可控的,只要足够聪明就能规避风险。现在他却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身份里,听见同一个人的名字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曹逸森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可能吧。”他说,“也可能是……某种奇怪的运命吧。”
  许允真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个词的重量,只当是他在感慨,便顺口接了一句:“那就当是好运吧。至少你这次看起来没那么疯。”
  曹逸森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那句“別走投机”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把一根早该钉牢的钉子,重新按回去。
  小插曲过去,办公室的节奏又回到那种“看起来很平静、其实一直在跑”的状態。
  曹逸森原本习惯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攥在手里:数据清洗、透视表、结论摘要、邮件抄送,全部自己做完,做得快,也做得稳。可许允真坐到他旁边之后,他才发现“快”还能更快。
  她不是那种只会点头说“好的”的实习生。
  曹逸森刚把原始数据拉进表里,许允真就顺手把栏位命名统一了,连空值处理都做得很乾净;他在写结论段落的时候,她已经把图表样式按公司模板调好了,甚至还把几张最关键的图复製到匯报 ppt的页码里。
  最离谱的是,她对数字的敏感度有点像本能。
  “这里不对。”许允真指著一条曲线,语气很隨意,“这一天互动暴涨,但留言情绪没跟著涨,像是外部导流,不是粉丝自然增长。”
  曹逸森扫了一眼,发现她说的確实是重点,顺手点开了那天的物料发布时间和外部平台连结,果然是一个合作帐號临时转发导致的短期冲高。
  “你以前不是练习生吗?”曹逸森忍不住问,“怎么对这些也这么敏感?”
  许允真一边敲键盘一边回他:“练习生也要看数据啊。月末评价前,老师会把我们的视频点击、评论、转发拆开给我们看。你以为我们只会唱歌跳舞啊?”
  她说完抬眼看他,眼神亮亮的,带点“你小看我了”的意思。
  曹逸森笑了下:“行,我收回偏见。”
  许允真也笑:“你偏见还挺……老顽固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工作反而更顺。曹逸森有种很微妙的感觉:自己像在低位观察一家公司,而许允真像那种你以为退场了、结果换了个赛道继续跑的人。她不抢主导,也不装懂,但每次都能把事情推到更正確的位置。
  下午,朴智恩端著咖啡从旁边经过,站在他们工位前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两个人的配合,嘴角一挑,语气特別“前辈”:
  “哦?你们这效率有点夸张。”
  曹逸森还在盯著表:“允真xi很快上手呢。”
  许允真也没客气:“ethan的表做得很標准,我只是补补缺口而已。”
  朴智恩听到这句,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感动表情:“嘖嘖嘖,你们听听,才来一天就开始互夸了。”
  旁边有个企划组的姐姐抬头接话:“朴智恩你別酸了,人家年轻人搭配嘛,当然默契咯。”
  另一个姐姐笑著补刀:“而且年龄也差不多,完了,办公室要开始流行『同事配对』了。”
  许允真先是一愣,隨即笑出声:“我不是实习生吗?我怎么就被配对了?”
  朴智恩更来劲了,靠在工位边,像开玩笑也像故意逗曹逸森:“曹逸森我和你说,许允真她在我们 pledis当过几年练习生,严格来说晕针认识的人比你还多呢。按资歷算,许允真还是你的前辈呢。”
  许允真挑眉,顺势接住:“对啊。曹逸森,快叫声前辈来听听。”
  曹逸森被她这一句噎住,抬眼看她:“what。。別闹啊?”
  许允真笑得更开心了:“怎么就闹了?你刚才还说收回偏见呢。收回偏见的第一步就是尊重前辈。”
  曹逸森被一圈人盯著,耳根有点热,只能低头继续滑鼠:“我尊重,我用行动尊重。”
  朴智恩笑得像抓到什么好玩的点:“行动尊重?那是不是更像谈恋爱了。”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姐姐立刻起鬨,气氛一下从工作变成了茶水间八卦预热。
  “曹逸森你不是没有女朋友嘛?”
  “许允真你回纽约的时候有没有人追阿?”
  “你们俩坐一起像拍职场剧,真的。”
  曹逸森前世在华尔街被懟被嘲讽都没这么难应付。那种金融圈的恶意是明枪,这种姐姐们的调笑是软刀子,刀不见血,偏偏能让人无处可躲。
  他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各位姐姐,我只是来上班的。”
  “上班也可以谈恋爱啊。”有人笑著调侃道。
  许允真倒是很淡定,甚至把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像故意把距离拉开,又像是在帮他解围。她看著朴智恩,语气轻鬆但很清楚:
  “朴智恩前辈,別把我卖了。我是实习生,我要拿推荐信的。”
  朴智恩哼了一声:“你嘴还挺厉害。”
  许允真眨眨眼:“还行吧,在这一行里不会嘴怎么活?”
  曹逸森听到这句,终於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