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溜
  两个人正聊得起劲,枕边的kakaotalk却静静地亮了一下。
  金珉周拿起手机,发现是崔秀珍的消息。
  【秀珍】
  公司那边突然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今晚你先一个人睡一晚可以吗,
  明早六点半我过来,给你带早餐。
  有事就打我电话,知道吗。
  金珉周看完,手指停了两秒,才打字回覆:
  【珉周】
  內,欧尼我真的没事,快回去忙吧。
  明早见~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瞬间,金珉周自己都觉得好笑——嘴上说著“我真的没事”,心里却悄悄有一点窃喜。
  经纪人要走,病房会有点空,可那个“空”里,却有种莫名其妙的自由在晃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侧头瞥了一眼椅子上的人——
  曹逸森正低著头,把刚吃完外卖的纸袋折好,动作一板一眼,像在整理什么会议室的资料,而不是收医院垃圾。
  ……不知道为什么,经纪人要走,她反而有种轻微的开心。
  金珉周脑子一热。
  “逸森啊。”
  “嗯?”曹逸森抬头,“哪里不舒服?还饿吗?”
  “不是。”金珉周摇了摇头,手指在被子边缘揪了一下,“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啊?”
  曹逸森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现在?”
  “对啊。”
  金珉周指了指角落里的轮椅:“这一层是高级病房,也没什么人上来,还有空中花园。我从上午到现在一直躺著,感觉自己快要长蘑菇了。”
  说到最后,她先笑出声:“拜託,我都这样了,福利总得用满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轻快得有点刻意——像是想用玩笑,把那点“不想这么快让你走”的心思盖过去。
  曹逸森被她看得有点招架不住,只好举手投降:
  “行行行,金小姐想巡视领地是吧。没问题”
  他说著站起来,先把窗边的轮椅拉过来,在床边蹲下:“那你等我帮你整理一下,別乱动。”
  “我现在可是病人。”
  金珉周抿著唇:“你要温柔一点。”
  “了解,vip病號。!”
  曹逸森一本正经地点头。
  他伸手扶她起来——其实金珉周自己也知道,自己已经能勉强落地走几步了,可人靠在曹逸森怀里,脚还是很自然地轻轻一跛。
  短短两步,被他扶进轮椅,她硬是整出了“重症监护转普通病房”的阵仗。
  “慢点。”曹逸森轻轻托起她受伤的那只脚,放到脚托上,又把病號服裤脚拉顺,怕冷风灌进去:“冷不冷?”他这会儿全部心思都在她脚踝上。
  “还好。”
  金珉周摇头,视线却忍不住往上移了一点,停在他的眉骨。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又加了一句:
  “有你在,就不冷了。”
  声音很轻,被走廊外的说话声盖住,像是根本听不清。
  曹逸森手上一顿,像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过了半秒才咳了一声:
  “那我给你拿件外套把。”
  他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羽绒服,从后面绕过去,轻轻搭在她肩上,顺手把帽子在后颈那里又往下压了压。
  羽绒服一下把她整个人包住。
  “这样……”
  曹逸森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像偷穿別人衣服的小病號。”
  “谁小了。”
  金珉周哼了一声,低头看著自己被羽绒服团成一团的样子,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不过,还挺暖的。”
  病房门“咔噠”一声打开。
  走廊灯光柔柔的,有护士推著车从远处经过,安静得不像医院,更像高档公寓的深夜走廊。
  “空中花园在哪边?”曹逸森推著轮椅慢慢往前,“我上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过牌子。”
  “右边再左拐。”
  金珉周抬手指了指,“中间有落地窗,你可以先看一眼夜景。”
  话说完,她自己心里先紧了一下——我干嘛说得这么熟练啊。好像住很久了一样。
  “听起来很熟门熟路了你。”曹逸森笑道,“你这是把这里当宿舍了?”
  “才没有。”金珉周立刻反驳,耳朵却有点热,“只是……护士带我去拍片的时候路过过一次。”
  ———
  转过最后一个弯,前面就是那扇通往空中花园的玻璃门。
  外头风有点冷,门一推开,寒气往里钻,却被头顶暖黄的灯光压了一半。花坛里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圈长椅围著中间的空地,栏杆那边,是楼下散著光的首尔夜景。
  “哇……”
  金珉周轻轻吸气,“好像某种低成本mv拍摄地的感觉呢。”
  “那今天就是你出道以来最惨的一次mv,还要带伤上阵呢。”
  曹逸森把轮椅推到风小一点的位置,顺手调整了个角度:“主打歌《vip病房出逃记》。”
  “闭嘴啦你。”
  她笑著瞪了他一眼,又把羽绒服往上提了提:“不过,这里真的不错呢。”
  风吹在脸颊上有点凉,但肩膀和后颈都被曹逸森的羽绒服裹著,暖得过分。
  “你不是说两天內一定要出院。”
  曹逸森站在她身后,背靠栏杆,“这么喜欢空中花园,要不要跟医生说延长体验?”
  “谁喜欢医院了。”
  金珉周轻哼,“不过……在轮椅上看夜景,跟在舞台上看夜景,確实不一样。”
  “差別还挺大。”曹逸森说。
  “嗯,差別是——”
  金珉周慢慢开口:“舞台上,你会怕自己哭出来。这里的话……你要是想哭一哭,好像也没什么人看见。”
  说完,她自己先把视线移开,觉得有点矫情,心里暗暗吐槽:
  怎么回事啊金珉周,平时在节目上不是最会讲冷笑话的吗,现在怎么变成爱讲伤感台词的人了。
  曹逸森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他问,“想哭吗?”
  “不想。”
  她脱口而出,又觉得太快,补了一句:“有一点点……但还没到要哭的程度。”
  顿了顿,她又小声加了一句:
  “毕竟,我又不是一个人。”
  话一说完,她耳朵慢慢热起来。刚刚那点“自由”的窃喜,又被更细腻的东西覆过去——像冬天的雾,在灯光里看著模模糊糊,却又真真切切在那儿。
  曹逸森被搞得有点接不上话,只好抿了抿嘴角:
  “我这叫职业道德。”
  “少来了。”金珉周慢慢笑起来:“职业道德会让你待到现在吗?”
  他被戳中,只能低头笑了一下。
  “……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
  曹逸森乾脆承认,“谁会不想多挣一会儿『vip病人满意度』呢。”
  她轻轻“切”了一声,却没再反驳。那一瞬间,金珉周心里那根绷著的弦悄悄鬆了一点。她重新转头去看夜景,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著节奏。
  “不过话说回来,”
  曹逸森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刚刚下床的时候,我看你站得挺稳的。”
  “……?”
  “所以你是不是,”他慢悠悠地说,“在我来的时候,演得比实际严重一点?”
  这回轮到她慌了。
  金珉周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大脑开始飞速找藉口:
  完了,被看穿了。
  说没有吧太假,说有吧太丟人。
  啊啊啊啊。
  “…那是医生说要小心重心!”她开始信口开河,“而且医院地板很滑的,你以为我想拄著你啊?”
  “哦。”曹逸森拖了个长音,“所以你拄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是吧。”
  “……谁、谁说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一愣——这是什么鬼反射。金珉周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一样补了一句:
  “就……有一点把。”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个很小的缝:
  “就——这么一点。”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大概,有这么大。
  曹逸森站在她身后,看不清她脸,只能看到她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
  曹逸森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原来...我还有这待遇阿。”
  “切,你別得意过头了。”她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要是敢跟別人说,我就告诉记者你偷吃病號粥。”
  “好好好,粥粥小姐,我会保密得。”曹逸森倒是很配合得说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小秘密”三个字一出口,金珉周心里又是一跳。
  她明明是i人,可今晚说了很多平时连在日记里都不敢写的话。
  大概是因为——他在这里把。
  空中花园的风慢慢小下来,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电梯门“叮”的一声,像是某种提醒。
  “差不多了。”曹逸森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再吹下去,你明天就不是骨裂,是发烧了。”
  “那也有你陪我发烧啊。”她脱口而出,话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救:“我开玩笑的。”
  曹逸森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绕到她前面,弯腰一点点替她把羽绒服拉得更紧:
  “走吧,vip病號,回房继续接受高级护理。”
  轮椅又“咕嚕嚕”地滚回走廊,空气里的寒意被门关在身后。
  ———
  回到病房后,曹逸森把灯被调到柔和档,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曹逸森刚把轮椅推回床边,扶著金珉周慢慢躺好,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阿朵”响了一下。
  他隨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企划组群。
  【朴恩智】
  两天后seventeen去纽约参加时装周,
  公司这边初步打算让你跟队。
  先把行程资料翻一遍,明天我们再討论一下。
  下面已经有同事回覆:
  【组內前辈a】
  厉害了,国际派!
  【组內同事b】
  麻烦帮我从纽约带瓶维他命,蟹蟹
  曹逸森盯著“纽约”两个字,视线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床上的人。金珉周正低头整理被角,动作慢悠悠。
  “怎么了?”金珉周抬头,很快捕捉到他那一下走神,“工作?”
  “嗯。”
  曹逸森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组长说……过几天,可能要我要带seventeen去纽约时装周。”
  “纽约啊……”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只有尾音轻轻往下掉了一点:“要去多久?”
  “不知道呢。”
  曹逸森想了想:“时装周本身就一两天,前后加上飞行、彩排、品牌那边的活动……怎么也得一周左右吧。”
  “一周啊。”
  她小声念著,像在心里掂量这个长度。
  对健康人来说,一周就是上几天班、几顿饭、几趟地铁。
  对刚从床上被扶起来、脚上还裹著固定板的人来说——一周就是从“还在医院”到“已经出院开始跑行程”的跨度。
  金珉周明白这个差距,心里却还是有一点小小的不甘心,不爭气地冒头。
  “逸森。”
  “嗯?”曹逸森立刻应。
  金珉周抿了抿唇,原本想说的那句“那这几天你就多来陪我”在舌尖转了个弯,换了个出口:
  “那今天……你还要回公司吗?”
  “那倒不用回公司。”曹逸森摇头:“只是让我先把资料看一眼,明天再去对接。”
  说完,他自己也察觉到她话里藏著那点意思,目光不自觉柔了些:
  “你是怕我一会儿就跑掉?”
  “谁怕了。”
  她立刻反驳,很快又垂下眼睛:“就是……今天秀珍欧尼也不在,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医院睡觉嘛。”
  后半句轻得像在撒娇。她自己也觉得丟脸,只好加了一句:
  “虽然是vip病房,但vip也会紧张的。”
  “我知道啊。”
  曹逸森轻轻嘆了口气,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要不是公司那边的消息……我本来是打算再待久一点。”
  “那又不是现在就要走。”
  金珉周抬眼,眼神亮亮的:“今天晚上,公司还还管不到你。”
  这话说得半玩笑半认真。
  曹逸森笑了一下,却没顺著她的话立刻说“那我就睡这里”。
  他低头摩挲著手机边缘,像在替自己找一个合適的分寸:
  “我可以,多待一会儿得。待到你睡著,再走。”
  金珉周“嗯”了一声,明明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心里还是有一瞬间往下坠的失落。
  当然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又不是人家公开恋爱的对象,人家是职员,是要带团队去纽约的。
  那句原本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你乾脆今晚睡沙发上吧”,被她生生咽回去,只剩一点不服气在舌尖打转。
  “那我如果睡不著呢?”
  她抬头,用玩笑把那点失落揉碎,“你打算在这里值一晚夜班?”
  “你要是真睡不著……”
  曹逸森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让yena晚点过来咯。崔叡娜不是说明天会来看你嘛,让她提前一点唄。”
  “叡娜?”
  金珉周愣了一下,她当然喜欢崔叡娜。
  可她很清楚——她想要的不是“有人陪”。
  “你还真会把工作和人手分配得明明白白。”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在开玩笑,“pledis的人事部看了都要鼓掌呢。”
  “我这是资源合理调度。”
  曹逸森顺著她的梗往下说:“你有你yena欧尼陪你,看综艺不孤单,我去准备纽约的工作,两边都不耽误。”
  “……那你呢?”
  她忽然插话。
  “嗯?”
  “你有谁陪?”金珉周盯著他,语气看似隨意:“纽约那么远,又不是去修学旅行。”
  他被问住了,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我啊——”
  曹逸森想了想,“应该是飞机餐、品牌公关和那帮同事把。”
  “听起来好惨呢。”
  她嘴角抖了一下,没忍住笑,笑完又有点心酸:“那你要不留下来,我陪你?我这腿,大概还能勉强挪到沙发那边。”
  “欸,你別乱动。”他下意识制止:“你再这么折腾,医生明天就要说是我害你延长疗程了。”
  曹逸森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脚踝那圈固定板,又慢慢抬回来,对上她的眼睛:
  “珉周阿。”
  “嗯。。?”
  “我也不想走。”他说得很直白,“可你也知道,我不是刚进公司嘛,这种对我也是个机会。”
  “那你就去啊。”她轻轻地说,“你一向很会抓机会的。”
  金珉周感觉好像话有点不太对味,忙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有轮椅、有vip病房、有空中花园。”
  她一条条数:“晚上还有redflix,可以一边休息一边追剧,我过得挺好的。”
  “哪有病人说自己过得挺好的。”曹逸森一下失笑,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我这不是不舒服嘛。”她小声嘀咕,“人一受伤就会话多一点。”
  “那我是不是应该趁你骨裂的时候,多挖两个秘密出来?”
  曹逸森故意逗她,“等你好了又要高冷了。”
  “切,你想得美。”她哼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心虚的望向窗外。短暂的沉默之后,金珉周忽然开口:
  “逸森。”
  “嗯?”
  “那你今天……可以留下来陪我到睡著吗?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她说得很慢,眼神里又带著点希冀。
  “当然可以阿。”
  他答得没有半秒犹豫:“你睡著之前,我不会走得。”
  她点点头,拉了拉被角,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
  “那等我睡著了,你再去当你的『纽约精英』唄。”
  “什么纽约精英,听著就像诈骗简讯啊。”曹逸森被这个逗笑了,“我最多算个打工人。”
  “那就打工人囖。”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轻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病房了。”
  “我知道。”
  曹逸森看著金珉周:“你应该已经在片场,或者舞台了。”
  “那也挺好。”她像在对曹逸森说,也像对自己说:“你別一回来,还得提著水果来看我復健。”
  说完,忽然觉得有点累,眼皮一点一点发沉。
  曹逸森在床边坐著,没再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让自己离她更近。
  掌心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新的kakaotalk通知。
  这次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是崔叡娜发在群里的贴图,大概是“练习结束!我要死了!”那一类。
  他没立刻回復,在金珉周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之后,才悄悄解锁手机,点开和崔叡娜的对话框。
  【曹逸森】
  努那,今晚结束练习有空吗?
  那边很快弹出“正在输入”。
  【崔叡娜】
  ?
  你不会又要找我借什么把
  曹逸森忍住笑,看著末尾的鄙视的表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
  【曹逸森】
  不是。
  珉周一个人在医院,我等会儿得走了。
  你要是有气力的话……能不能顺路去陪她一会儿?
  就当是帮我值个夜班。
  消息发出去,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病床。
  金珉周已经闭著眼,呼吸慢慢均匀,似乎睡著了,她的睫毛还在病房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