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上药
  曹柔理提著医药箱回来时,脸上写的还是那种“我现在很想骂你,但你看起来快散架了,所以先忍一忍”的脸色。
  “过来啊。”她把医药箱往茶几上一放,抬抬下巴,“坐好。”
  曹逸森靠在沙发上,没怎么动:“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来?”曹柔理冷笑一声,“你背上那伤是长在前面还是长在脑门上?你怎么自己来,拿镜子直播上药吗?”
  “……”
  曹逸森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慢吞吞往前挪了一点。
  曹柔理低头翻医药箱,酒精、棉签、药膏、喷剂一样一样往外拿,动作熟练得像真要给他做个全套保养。翻著翻著,她头也不抬地丟下一句:
  “脱衣服。”
  曹逸森:“……”
  他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曹柔理终於抬起头,看傻子似的看著他:“上药啊。不脱衣服,我隔著你这件t恤给你做法吗?”
  “不是,我——”
  “你什么你。”曹柔理抱著手臂,“快点。”
  曹逸森坐在那里,忽然有点卡壳。
  刚才在派出所、在巷子里、在club里,他都没觉得怎么样。结果现在坐在自家客厅,听到一句“脱衣服”,整个人反而僵住了。
  原因还很简单。
  曹柔理虽然名义上是他姐姐,但又不是亲姐姐。小时候怎么相处是一回事,现在他脑子里已经是成年男人的那套逻辑了,要在一个成年女生面前脱上衣,多少还是会有点说不出来的彆扭。
  哪怕这个“成年女生”现在正穿著睡衣、抱著医药箱、一脸想把他头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水。
  曹柔理见他不动,眉毛一点点挑起来。
  “曹逸森。”
  “……嗯。”
  “你別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害羞。”
  “我没有呀。。!”
  “你有。”曹柔理盯著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每次嘴硬的时候,第二句就会说『我没有』。”
  “……”
  曹逸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曹柔理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表情逐渐从“无语”滑向更深一层的“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呀,曹逸森。”
  她叉著腰,气笑了。
  “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洗过澡呢。”
  “……”
  “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
  “……”
  “你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纯情男高啊?”曹柔理往他小腿上踢了一下,“我可是你姐啊。”
  这一串输出下来,曹逸森彻底败退。
  他本来还想挣扎一下,结果被“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这句砸得脑门发麻,最后只能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低头去掀衣摆。
  “你別说得那么——”
  “那么什么?”曹柔理立刻接上,“那么符合事实?”
  “……”
  曹逸森懒得跟她继续掰扯,乾脆把上衣脱了。
  衣服一掀起来,背部被扯到的地方立刻火辣辣地疼了一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动作也慢了半拍。
  曹柔理本来嘴上还掛著吐槽,等他真的把衣服脱下来,抬眼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收住了。
  “……西。”
  她低低骂了一句。
  曹逸森背上那几道伤,在灯下看得比刚才更清楚。淤青已经开始往外浮,有几块顏色特別明显,侧腰也蹭破了一小片,虽然不算血肉模糊,但绝对不是他嘴里那种“还行”“皮外伤”的程度。
  曹柔理站在他背后,安静了两秒。
  “这叫没事?”
  “本来也没多大——”
  “你闭嘴。”曹柔理直接打断,“从现在开始,你的发言权暂时被我收回。”
  她把棉签拆开,沾了点消毒药水,语气还是凶的:“忍著点。”
  第一下刚碰到伤口,曹逸森整个人条件反射绷了一下。
  “嘶——”
  “现在知道疼了?”曹柔理冷笑,“刚才在外面打架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我那是正当防卫。”
  “你少给我背法律术语。”曹柔理手上动作没停,“我现在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半夜十二点,带著一背伤回家,还想像贼一样偷偷溜进房间。”
  “我那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最好是不想让我担心。”曹柔理轻轻按了按旁边一块淤青,听到他又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看你更像是不想被我骂。”
  曹逸森沉默两秒,老老实实承认:“这也是原因之一。”
  “呵。”
  曹柔理哼了一声,继续给他擦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药水瓶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还有曹逸森时不时被碰到伤口时压住的抽气声。
  过了一会儿,曹柔理才重新开口。
  “所以。”她语气平平,“现在可以开始交代了吧。”
  “……交代什么。”
  “你今天晚上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曹柔理一边给他背上喷药,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从你出门,到你回家,中间每一个会让我血压升高的环节,你最好都给我说清楚。”
  “你这个形容有点夸张。”
  “那我换个说法。”曹柔理手一停,“从你怎么去海云台,再到你怎么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五一十,讲。”
  曹逸森坐在那儿,背后冰冰凉凉地敷著药,忽然有种刚从派出所笔录室出来,又被押进了家庭二审现场的错觉。
  “……先说好。”他嘆了口气,“里面有些部分,你听了不要先骂人。”
  “那要看你讲出来的东西值不值得我骂。”
  曹柔理说完,把药膏往他背上一按:“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跟谁喝酒?”
  “朋友。”
  “名字。”
  “……”
  “曹逸森。”
  “真的就是一个朋友。”
  “名字。”
  曹逸森沉默了两秒,决定先跳过这个容易无限展开的话题:“总之是个普通朋友。然后我们去海云台那边喝了点酒。”
  “普通朋友会半夜把你从派出所捞出来吗?”
  “……他没捞,是律师捞的。”
  曹柔理动作一顿,眉毛立刻皱起来:“你都动用到律师的程度了?”
  “流程上比较稳妥。”
  “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电视里那种不让人省心的金融诈骗犯。”
  “这个评价过分了啊。”
  “你闭嘴,继续。”
  曹逸森被她这一句“继续”堵得很像真在做口供,只能认命往下说:
  “然后在club里,碰到了一点小麻烦。”
  “小麻烦?”曹柔理冷笑,“你现在背上这些,是小麻烦打折送的吗?”
  “真的,一开始只是小麻烦。”曹逸森说,“有个喝醉的男的闯包间,嘴不太乾净——”
  “包间?”曹柔理一下抓到关键词,“你还去包间了?”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当然是这个。”曹柔理语气都精神了点,“你一个人跟朋友喝酒,为什么会出现在包间?包间里还有谁?”
  曹逸森:“……”
  来了。
  果然还是绕不过这个。
  他本来还想再挣扎一下,结果曹柔理已经把药瓶一放,双手抱臂,摆出一副“你今晚最好別逼我自己推理”的表情。
  曹逸森沉默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只说最关键的事实。
  “itzy的人。”
  空气静了两秒。
  “……谁?”
  “itzy。”曹逸森重复了一遍。
  曹柔理看著他的后脑勺,眼神开始一点点放空。
  然后她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棉签,又抬头看了看他那一背伤。
  “等一下。”
  “你现在是在告诉我——”
  她一字一顿,生怕自己听错了。
  “你今晚去海云台喝酒,碰到itzy,跟她们一起进了包间,然后为了她们跟人打架,最后还进了派出所?”
  “也不是『为了她们』那么偶像剧——”
  “曹逸森。”
  “……嗯。”
  “你给我闭嘴。”
  曹柔理站在他背后,消化了整整三秒,最后抬手按住额头。
  “哇。”
  “你是真的疯了。”
  她语气都快飘了:“我以为你今晚最多是酒喝多了,或者打架打输了。结果你是直接给我整出一个娱乐圈都市传说支线任务出来了是吗?”
  曹逸森低头坐著,难得没吭声。
  这反应落在曹柔理眼里,等於默认。
  她沉默片刻,忽然又问:
  “哪几个?”
  “……什么哪几个呀。”
  “itzy的哪几个。”曹柔理眯起眼,“总不会五个都在吧?”
  “拿到没有。”曹逸森老实交代,“就...黄礼志,lia,申有娜他们囖。”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曹柔理眼神都变了。
  “……黄礼志也在?”
  “在。”
  “lia也在?”
  “在。”
  “申有娜也是?”
  “在。”
  曹柔理缓缓吸了口气。
  “所以。”她看著他,“今天晚上最先动手的,是谁?”
  曹逸森顿了顿:“有娜先踹了一脚。”
  曹柔理手一停,眼神更复杂了。
  “申有娜先踹了一脚?”
  “嗯。”
  “然后你上去把后面的全打了?”
  “严格来说,是正当防卫。”
  “我问的是行为顺序,不是法条归类。”
  “……差不多吧。”
  曹柔理低头,默默把药膏盖子拧紧,又重新打开。
  她一边继续给他擦药,一边很慢地说: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你不想让我知道了。”
  “是吧。”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种剧情说出来就很欠骂。”
  “……”
  曹逸森想反驳,可发现这话也没什么问题。
  曹柔理一边上药,一边继续问:“那她们人没事吧?”
  “没事。”曹逸森说,“先走了,后面我让司机送黄礼志回酒店,lia和有娜也回去了。”
  “哦。”曹柔理点头,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你还送黄礼志回酒店了。”
  “顺路。”
  “顺路?”曹柔理语气开始变得意味深长。
  “真的是顺路。”
  “你现在这个解释,很像那种已经被拍到照片还坚持说只是顺路的人。”
  曹逸森头都大了:“你能不能別把事情往那个方向想。”
  “我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啊。”曹柔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明显写著“我很难不想”,
  “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平时挺会躲麻烦,一到这种事上,怎么突然这么会玩了。”
  曹逸森没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才淡淡说了一句:
  “总不能真让她们几个被拍到,或者被那种人缠上把。”
  曹柔理听到这句,原本嘴边那些调侃忽然停了停。
  她没再接著逗他,而是继续低头给他把背上最后一点药抹匀。
  “行吧。”她说,“至少这句听起来像人话。”
  曹逸森:“……谢谢你的认可。”
  “別谢太早。”曹柔理把棉签一丟,拍拍手,“药还没上完,帐也还没算完。”
  “还有什么帐?”
  “第一,你明天得去医院再拍一下,確定没有伤到骨头。第二,最近几天別乱动。第三——”
  她看著他,露出一个很標准的姐姐式假笑。
  “以后再有这种『海云台夜战女团副本』,你最好第一时间告诉我。”
  曹逸森转头看她:“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先准备一样降压药囖。”曹柔理面不改色。
  曹逸森:“……”
  曹柔理终於忍不住笑了。
  笑完以后,她把药膏往茶几上一放,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行了。”她说,“上半场完了。去把衣服穿上,別真感冒了。”
  曹逸森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光著的上半身,后知后觉地又有点不自在,伸手去拿t恤。
  曹柔理看在眼里,没忍住又补了一刀:
  “现在知道害羞了?”
  “……”
  “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打架和这个是两码事。”
  “哦。”曹柔理点点头,“那你小时候我给你洗澡的时候,看来你心里戏也很多。”
  “呀!曹柔理。”
  “叫怒那。”
  “……怒那,我请你能不能消停下啊。”
  这句一出来,曹柔理先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不逗你了。我今晚暂时放你一马。”
  曹逸森把衣服套回去,客厅里终於安静下来。
  曹柔理收拾著茶几上的东西,像是隨口一问,又像不是很隨口的问道:
  “所以,黄礼志本人,她怎么样?”
  曹逸森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曹柔理一脸坦然,“值得你今晚在外面弄成这样吗?”
  曹逸森沉默了两秒,最后只回了一句:
  “人挺正常的。”
  曹柔理看著他,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哦——”
  “那完了。”
  “你这回答,已经很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