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森林中有多少愿意反抗的魔物
  第98章 森林中有多少愿意反抗的魔物
  树屋內,冷光蘑菇的青白焰火摇曳不定。
  狄修刚说完“需要这片森林活下去一不是作为资源”,而是作为盟友””,老绒灵族长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它没有立刻回应那个提议,而是向前倾身,苍老的鼻子轻轻抽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清晰的困惑。
  “狄修先生,”族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某种不確定,“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您的气息,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
  从见到狄修第一眼,他就有这种感觉。
  自己曾经好像见过对方,或者说见过和狄修有相同气息的生物。
  狄修闻言一怔:“熟悉?”
  “是的。”绒灵族长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像是在回忆某种遥远的气味,“不是外形,不是声音————是更深层的,某种————共鸣。像是很久以前,我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存在感。”
  树屋內安静了几秒。
  狄修若有所思。
  “抱歉,绒灵族长,您今年贵庚?”
  狄修突然换了个话题,老绒灵愣了一下,但还是答道:“如果按人类的年份计算————大概八百岁了吧。绒灵的寿命很长,但大多数活不到我这个年纪。”
  它顿了顿,“您问这个做什么?”
  “八百岁。”狄修重复这个数字,暗金色的眼睛在冷光中显得深邃。
  这说明对方经歷过的岁月足够见证许多歷史了..
  难道说这位绒灵族长见过以前的自己,亦或者其他十二王座成员。
  这时,老绒灵挠挠头笑道:“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抱歉,刚才一个失神,我好像又觉得您的气息很陌生。”
  狄修眯著眼睛,他能听出这位绒灵族长没有撒谎,可对方明明之前还说觉得熟悉,怎么突然又改变了想法。
  不等狄修深想,下一刻老绒灵族长抬起头,將话题扯回到眼下的正事:“狄修先生,我们真的不想要战爭,战爭会改变这里。”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切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
  “族长,”狄修沉声道,“您说的没错。战爭会改变一切。”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没有其他的选择。”狄修转身,看向树屋窗外—透过蕨叶的缝隙,能看到洞穴里那些发光的苔蘚,那些小巧的房屋,那些在溪边嬉戏的小绒灵。
  “人类在砍树,一天比一天靠近。他们在研究你们的血液,定价三百金幣一盎司。他们带著弩炮和破魔箭,带著法师和冒险者。”狄修的声音很平静,“等他们找到这里一他们一定会找到到那时,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族长没有回答。
  但它的爪子握紧了。
  “他们会用网抓住每一只绒灵,关进特製的笼子,定期抽取血液,直到你们虚弱而死。”狄修继续说,语气冷酷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们会挖开这个洞穴,挖走所有发光的苔蘚和真菌一那些在市场里可能很值钱。”
  “他们会砍倒那棵巨大的萤光蕨,因为它的主干可能蕴含稀有魔力。然后,等这里再没有价值,他们会放一把火,把整个蕨丝谷烧成焦土。”
  老绒灵闭上眼睛,他明白。
  “一支冒险者小队只是开始,人类早晚会增兵,带著攻城器械,他们会清理”这片林子,拿走可以拿走的一切。”狄修放缓语气,“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战爭”,而是以什么方式战爭”。是被动地等待毁灭,还是主动地选择战场。”
  他走回族长面前,微微俯身一以他的体型,这个动作意味著真正的尊重。
  “我可以向您承诺三件事。”狄修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不会让绒灵衝锋在前。你们的任务是引导、预警、治疗,而不是正面廝杀。第二,我会优先保护蕨丝谷和所有非战斗人员。战爭开始前,我会帮你们建立更隱蔽的避难所和撤退路线。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会尽力让这场战爭乾净”一些。不必要的时候,不虐杀,不折磨,不给森林留下过於沉重的仇恨记忆。”狄修直起身,“但我也必须说实话有些事无法避免。会流血,会死亡,会有再也回不去的改变。”
  老绒灵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度—一那是洞穴顶部某些发光苔蘚进入了周期性的暗淡期。
  终於,它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动作里不再有犹豫。
  “您知道吗,狄修先生,”族长走向树屋的一角,那里有一个用树根天然形成的架子,上面摆放著几件东西——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一片保存完好的金色树叶,一串小小的、用发光真菌串成的项炼,“几百年来,我们不是完全封闭的。”
  它拿起那枚鹅卵石,苍老的爪子在光滑的表面轻轻抚摸。
  “每隔几十年,总会有族人对外面產生好奇。它们偷偷离开蕨丝谷,去森林边缘,甚至混进人类村庄。有的回来了,带著外面的故事。有的————再也没回来。”
  族长放下鹅卵石,转身看向狄修。
  “从那些回来的族人嘴里,我们知道了很多。人类的城市有多大,他们的国王和领主如何统治,他们的军队如何作战。我们知道弩炮能射穿多厚的树干,知道破魔箭的符文长什么样,知道法师的法术有哪些弱点。”
  它的声音很平静,但狄修听出了里面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我们一直在学习,一直在准备。因为我们知道,总有一天,梦境”会面临考验。”族长走回狄修面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著某种决绝的光,“只是我们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残酷。”
  “所以您同意了?”狄修问。
  “我有一个条件。”族长说。
  “请讲。”
  “如果战爭失败,如果一切无法挽回,”族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想请您保证,至少带走一部分幼崽和种子。带它们去安全的地方,让绒灵这个种族————延续下去。”
  狄修看著眼前这只年迈的绒灵。
  它背部的毛已经稀疏,左耳的伤痕在冷光下格外清晰,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上百年守护的重量,以及此刻孤注一掷的决断。
  “我保证。”狄修郑重地说,“以我的名字和血脉起誓。”
  族长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沉重的、仿佛卸下了什么又扛起了什么的动作。
  “那么,狄修先生,”它说,“请告诉我您的完整计划。”
  树屋的门再次打开时,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乎所有的绒灵。
  它们安静地等待著。
  一双双琥珀色、浅棕色、灰褐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连平时最调皮的小绒灵都乖乖地坐在长辈身边,毛茸茸的尾巴圈住脚爪。
  尤米娜悬浮在稍高的位置,黑猫形態的尾巴轻轻摆动。
  陌刀鼠和龙血鼠们依然保持著警戒队形,但赤红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丝凝重—它们能感觉到,某种重要的决定即將宣布。
  狄修率先走出树屋,权杖在手中轻握。
  老绒灵族长跟在他身后,步伐缓慢但坚定。
  所有目光聚焦在族长身上。
  老绒灵走到空地中央那丛冷光蘑菇旁,青白色的光焰照亮它灰白色的毛髮。
  它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族人。
  那些它看著出生、长大的小生命,那些陪伴它度过漫长岁月的老友。
  “孩子们,”绒灵族长开口,用的是绒灵语,声音传遍整个洞穴,“今晚,我们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决定。”
  它停顿片刻,让每个字沉入寂静。
  “人类——那些拿著斧头和弓箭的入侵者—已经不再满足於森林的边缘。他们要进来了,要抓走我们,要砍倒所有的古树,要把低语密林变成他们仓库里的木材和药剂。”
  一阵不安的骚动在绒灵群中蔓延。
  有些小绒灵害怕地缩进母亲怀里,有些年轻的则绷紧了身体。
  “过去的三百年,我们选择躲藏,选择守护这个梦境”。”族长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但现在,梦境要碎了。再躲下去,我们只会成为笼子里的血袋,成为火堆旁的焦尸。”
  它深吸一口气,苍老但依然清晰的嗓音迴荡在洞穴里:“所以今晚,我以族长的身份宣布——蕨丝谷,不再躲避。”
  寂静。
  然后,第一声回应从角落传来:“我支持!”
  说话的是皮球。
  它跳到一个小树墩上,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燃烧著罕见的勇气:“我见过那些人类!他们伤害了小冰,差点杀了我,我不想再逃了!”
  “我也不想!”
  一只耳朵尖有白毛的绒灵隨即站了出来。
  “还有我!”
  “打回去!”
  “保护家园!”
  声音从各处响起,起初零星,很快连成一片。
  年轻的绒灵们激动地挥著小爪子,年长的虽然面色凝重,但眼神里也渐渐燃起了某种压抑已久的火焰。
  族长举起一只爪子,示意安静。
  “但我们不孤单。”它转向狄修,“这位狄修先生,和他的战士们,將与我们並肩作战。他们將带来智慧、战略,以及在正面战场对抗人类的力量。”
  所有目光又聚焦到狄修身上。
  狄修向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权杖轻轻顿地。
  “嗡—”
  低沉的共鸣声以权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不是攻击,不是威慑,而是一种深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脉动。
  洞穴里的发光苔蕨同时亮了一度,溪水的潺潺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连盘虬在穹顶的根须都仿佛轻微颤动了一下。
  那是五阶存在的自然威压,收敛了绝大部分,只释放出恰到好处的一丝—不是为了震慑,而是为了证明。
  证明他有资格站在这里,有资格说出接下来的话。
  “战爭不是游戏。”狄修开口,用的是圣恩语,但皮球立刻开始同步翻译成绒灵语,“会流血,会牺牲,会有你们从未见过的残酷。所以他目光扫过每一只绒灵。
  “从现在开始,所有非战斗人员—一幼崽、孕妇、老人、以及任何不愿参与战斗的族人—都必须服从统一安排。我们会建立更隱蔽的避难所,规划安全的撤退路线。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活下去。”
  他转向龙血鼠们。
  “陌刀鼠。”
  “在!”陌刀鼠上前一步,陌刀拄地。
  “从明天开始,抽调六名战士,负责训练绒灵的战斗人员。不是教它们正面廝杀一那没有意义。教它们隱蔽、侦查、传递信息、布置陷阱、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
  “遵命!”
  “尤米娜。”
  尤米娜十分给面子的配合狄修,优雅落地,蹲坐在狄修身侧。
  “我需要你和所有会圣恩语的绒灵一起,儘快整理出一份详细的森林地图一不是人类画的那种,而是森林自己知道”的地图。地脉节点、元素聚集点、古树根系网络、所有隱藏的洞穴和水源————一切。”
  “好。”尤米娜点头,“皮球,这事儿你得帮我。”
  “嗯!”皮球用力点头。
  狄修最后看向族长。
  “而您,族长,我需要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请说。”
  “联络。”狄修说,“冰嚎魔只是开始。低语密林里还生活著多少智慧生物?多少愿意反抗的魔物?我需要您以蕨丝谷的名义,联络它们。告诉它们,战爭要开始了,而这一次,我们选择並肩作战。”
  绒灵族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冰嚎魔那边,我可以沟通。它们是我们的朋友,至於其他的————”它想了想,“北边的影语花”一族应该会愿意加入,它们和人类有旧怨。西边沼泽的泥沼灵”不好说,它们很封闭。还有————”
  老绒灵族长突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望向洞穴深处某个方向。
  “怎么了?”狄修察觉到异样,问道。
  “还有那位”。”族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谁听见,“森林最深处的那位————低语密林真正的王”。”
  尤米娜的耳朵竖了起来:“您是说————?”
  “古树长老,根须编织者”,森林意志的具现。”绒灵族长的声音带著敬畏,“它已经沉睡了————我不记得多久了。至少在我出生前,它就在沉睡。但森林的低语,那些我们都能听见的声音,据说就是它在梦中的呼吸。”
  狄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说过这种存在—一某些极其古老的森林里,会有那么一两棵活过了漫长岁月的古树。
  在无数年的生长中,逐渐与整片森林的生態、地脉、甚至某种集体意识融为一体。
  它们不是神明,但在自己的领地中近乎神明。
  “它在哪?”狄修问。
  “没人知道確切位置。”绒灵族长摇头,“据说它的根系遍布整片密林,树干可能在任何地方,也可能无处不在。我们只能通过森林的低语感知到它的存在,但从没见过它。”
  “能唤醒它吗?”
  “我不知道。”族长坦白地说,“上一次有记载的唤醒,是在九百年前,一支入侵的牛头人部落差点烧毁半个森林。据说当时是所有森林生物联合祈祷,才让古树长老短暂甦醒————然后那群牛头人就消失了,连灰烬都没留下。”
  狄修陷入沉思。
  如果真有这样的存在,那它就是整场战爭最大的变数一可能是一锤定音的力量,也可能是无法控制的灾难。
  “暂时不要主动尝试唤醒。”狄修说,这种自己无法把握的变数最好排除在计划之外,除非到了紧急情况。
  老绒灵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狄修重新面向所有绒灵,“从现在开始,蕨丝谷进入战备状態。具体分工和部署,明天日出后详细安排。今晚——”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睛柔和了一些。
  “今晚,和家人待在一起。好好记住这个洞穴现在的样子,记住溪水的声音,记住发光苔蕨的温度。因为从明天起,一切都会改变。”
  “但我们战斗,正是为了让这一切————在未来某天,能够重新拥有。”
  深夜,蕨丝谷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数绒灵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但很多窗户还亮著光那是家人们在谈话,在拥抱,在做一些或许很久都不会再做的日常小事。
  狄修和龙血鼠们被安排在洞穴东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休息。
  那里原本是一片发光的蓝色苔蘚地,绒灵们临时用乾燥的蕨叶铺了几个休息点。
  陌刀鼠安排好了守夜轮值,然后走到狄修身边。
  “老大,”它压低声音,“那些小毛球————真的能打仗吗?”
  狄修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权杖横放在膝上。
  闻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几只年轻的绒灵还没睡,正凑在一起,兴奋地比划著名什么,大概是想像自己將来如何在战场上大显身手。
  “不能。”狄修诚实地说,“它们体型太小,力量太弱,正面战斗一个照面就会死。”
  陌刀鼠皱眉:“那为什么还要训练它们?”
  “因为战爭不仅仅是正面战斗。”狄修说,“情报传递、陷阱布置、地形引导、甚至只是在大雾天里製造一些奇怪的声音————这些事,熟悉森林的小体型生物,可能比全副武装的战士更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让它们参与,是为了让它们有选择”。与其被动地等待保护,不如主动地掌握一点自己的命运——哪怕只是一点点。”
  陌刀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明白了。”
  它转身要去安排守夜,又被狄修叫住。
  “对了,”狄修说,“明天训练开始前,先教它们一件事。”
  “什么?”
  “如何快速、安静地逃跑。”
  狄修的目光投向洞穴顶部那些发光的苔蘚,“告诉它们,在战场上,活著把情报带回来,比英勇地战死更重要。这是命令。”
  陌刀鼠的鬍鬚微微颤动了一下—一那是它表达敬意的方式。
  “是,老大。”
  等陌刀鼠离开,尤米娜悄无声息地落到狄修身边的石头上。
  “你今晚很不一样。”黑猫用后爪挠了挠耳朵。
  “哪里不一样?”
  “更————温柔?”尤米娜歪头,“我以为你会更冷酷一些,像在下城区那样,计算得失,权衡利弊。但今晚,你跟它们说了和家人待在一起”,说了“记住现在的样子”。”
  狄修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平淡地抬头看向洞穴穹顶,尤米娜注意到他眼神不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十分复杂。
  看著他的背影,尤米娜没有继续追问,隨后她伸展身体,打了个呵欠,蜷缩在石头上,尾巴盖住鼻子。
  “睡觉了,估计以后都睡不了多久的安稳觉咯。”
  “你不是睡了一白天吗?”狄修哭笑不得问道。
  尤米娜反瞥了他一眼:“你管我,我就要睡。”
  狄修咂咂嘴,摇头无奈。
  洞穴渐渐沉入真正的寂静。
  只有溪水潺潺,苔蘚微光,以及睡梦中绒灵们偶尔发出的微弱咕噥声。
  而在洞穴入口外,岩壁的缝隙里,那头叫做冰牙的冰嚎魔依然蜷伏在阴影中,半睁著眼睛,身上的幽蓝皮毛轻轻拂动。
  好像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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