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翌日清晨。
  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透,江临已经坐在那把专属於他的竹躺椅上了。
  手里捧著这几日的帐本,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钱多多站在一旁,手里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江临听来,简直比樊楼头牌唱的小曲儿还动听。
  “山长,按现在的预订量,咱们这琉璃工坊哪怕连轴转,订单也得排到明年去。”
  江临合上帐本,愜意地伸了个懒腰。
  照这个速度,別说还债,三年之內在汴京置办一套带湖景的大宅子,再雇几十个丫鬟伺候著,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完全不是梦。
  “让沈括那边悠著点,別把工匠累坏了,加班费给足。”
  江临隨口吩咐,端起茶盏刚要送嘴边。
  钱多多却没退下,脸色有些发苦,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江临眼皮都没抬。
  “山长,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不太好听。”钱多多小心翼翼地覷著江临的脸色,“那帮辽国使节没走,这两日在各大酒楼茶肆到处散播消息。”
  “说咱们经世书院『挟技自重』,明明有好东西却不肯与友邦分享,有违天朝上国的礼数。”
  “还有不少眼红咱们生意的商贾,也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说咱们这是……吃独食。”
  江临轻嗤一声,吹了吹茶沫子。
  “吃独食怎么了?有本事让他们自己造去。”
  这种商业舆论战,他在后世见多了。
  无非就是道德绑架那一套,只要自己脸皮够厚,道德就绑架不了他。
  “隨他们叫唤,不理就是。”
  钱多多苦著脸:“若是光叫唤也就罢了,可……”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著几分肃杀之气。
  王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穿著练功的短打,额头上全是汗,神色却冷峻得嚇人。
  “山长,出事了。”
  王韶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封沾著泥点的急信,拍在石桌上。
  “这是我以前在西军的同袍快马送来的。”
  “辽国在边境增兵了。”
  江临脸上的漫不经心终於收敛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增兵?为了几块玻璃?”
  “不全是,是试探。”王韶声音低沉,“辽人在边境搞摩擦,藉口搜查违禁品,扣押了咱们大宋三支商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临,目光锐利。
  “这三支商队,都是前几日在拍卖会上买了咱们天工琉璃的豪商。”
  “辽人放话了,说是这玻璃乃是『窃取辽国机密』所得,要咱们给个说法,否则这人……就不放了。”
  江临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节奏很慢。
  噠。噠。噠。
  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商业竞爭搞不过,就开始动用国家机器搞人身威胁了?
  “冲我来没关係。”
  江临眯起眼,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冷意,“但动我的客户,这就是在砸我的招牌,断我的財路。”
  王韶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满脸煞气:“山长,要不要我去……”
  “你去干嘛?去边境砍人?”
  江临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学生,不是杀才。动脑子。”
  正说著,院门再次被撞开。
  这次进来的是苏軾。
  这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大才子,此刻却是一张脸涨的通红,手里攥著一份抄录的文书,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苏軾衝到江临面前,把文书往桌上一摔,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恩师!朝中那帮御史台的狗官,联名上奏弹劾您!”
  江临拿起文书,扫了一眼。
  好傢伙。
  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中心思想就三条:
  第一,经世书院私藏奇技淫巧,不献给朝廷却拿来敛財,居心叵测。
  第二,因拒售琉璃导致友邦震怒,边境不寧,是为国贼。
  第三,请陛下彻查书院,给辽国一个交代,以安边境。
  落款是一串熟悉的名字,全是旧党那帮守旧派的老学究。
  “这帮老糊涂!”
  苏軾气得在原地转圈,袖子甩得呼呼作响,“咱们不卖给辽国,是为了不让大宋钱財外流!他们倒好,反而帮著外人咬自己人!”
  “这是什么道理?啊?这是什么混帐道理!”
  看著苏軾暴跳如雷的样子,江临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上辈子是个歷史系教授。
  他太清楚宋朝这些文官的德行了。
  党爭之下,哪有什么是非对错?只要能打击异己,別说勾结外敌,就是把亲爹卖了他们都干得出来。
  辽国施压是外因,旧党借刀杀人是內因。
  这两方势力,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贵”,既有钱又有声望,还没站队,正好成了他们最好的靶子。
  “子瞻,坐下。”
  江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軾喘著粗气,勉强坐下,却依旧愤愤不平:“先生,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我要写文章骂死他们!”
  “骂有用的话,还要军队干什么?”
  江临把那份弹劾文书平铺在桌上,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罪名。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官家要见他,那这所谓的“彻查”,恐怕也是官家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想要破局,光靠嘴炮没用。
  得找到他们的死穴。
  “王韶。”江临突然开口。
  “学生在。”
  “你去找皇城司的熟人,我要知道这几日,都有谁私下里见过辽国使节。”
  王韶一愣,隨即抱拳:“明白!”
  “子瞻。”
  “学生在!”
  “替我给欧阳修欧阳大人写封信,就问一句——朝堂之上,谁叫得最欢。”
  江临吩咐完,重新拿起那份弹劾文书,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刚才粗看没注意,现在细看,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行字写著:
  【据查,经世书院暗中绘製兵器图谱,意图不轨,似有谋逆之嫌。】
  江临的手指停住了。
  兵器图谱?
  他在书院里画过玻璃窑炉,画过蒸馏器,甚至画过简易显微镜的草图。
  但他从未画过任何兵器相关的图纸。
  连把菜刀都没画过。
  这是无中生有。
  这是栽赃。
  如果只是贪財、傲慢,顶多被贬斥或者罚款。
  但“私藏兵器图谱,意图谋逆”,在大宋,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对方不只是想搞臭他。
  这是想直接弄死他。
  江临盯著那行字看了许久,原本慵懒的眼神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院外湛蓝的天空。
  “有意思。”
  江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想玩阴的……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更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