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彻头彻尾的笑话
  垂拱殿內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潭死水。
  往日里这个时候,大殿上早已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成一锅粥,唾沫星子能从御阶喷到大门口。
  可今日,安静得有些诡异。
  两班文武分列左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江临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明显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高坐在龙椅上的赵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位素来以仁厚著称的官家,此刻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冷冷地俯视著站在殿中的江临。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更有一丝被背叛后的压抑怒火。
  “臣,江临,叩见官家。”
  江临行礼,动作標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禎没有叫起。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十息。这十息,对於旁人来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
  “江临。”赵禎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江临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甚至还有閒心掸了掸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臣不知。”
  “臣刚想睡个回笼觉就被钱公公拖来了,这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实在不知这罪从何来。”
  “不知?”
  一声冷笑从左侧传来。
  御史中丞王魁大步出列。他手里捧著一封奏疏,看向江临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江山长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王魁声音洪亮,在大殿內迴荡。
  “私通敌国、倒卖军资、甚至……意图谋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谋反。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內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江临眉毛一挑,终於抬起头,看向这位正义凛然的王大人。
  昨夜还在听雨轩和辽国人喝茶,今天就在大殿上喊捉贼。
  这演技,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江临语气平淡。
  “说我贪財我认,说我谋反?我图什么?图每天早起上朝这苦差事?”
  “巧舌如簧!”
  王魁根本不给江临辩解的机会,转身面向赵禎,重重跪下:
  “官家!臣已掌握確凿证据!江临利用经世书院为掩护,名为讲学,实则在暗中招兵买马,私造违禁军械!”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吏部官员在查抄书院货运马车时,截获的密匣。其中所藏,正是江临亲笔所绘的『连发重弩』图纸!请官家御览!”
  赵禎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身旁的张茂则立刻走下台阶,接过木匣,呈到御案之上。
  木匣打开,一张摺叠整齐的图纸被缓缓展开。
  赵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隨后转为铁青。他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都在颤抖。
  “江临!你还有何话说?!”
  赵禎抓起那张图纸,狠狠地甩了下来。
  图纸在空中飘飘荡荡,最后正好落在江临面前。
  江临捡起图纸。
  入眼的第一感觉,是熟悉。
  太熟悉了。
  这种微黄且带有韧性的竹纸,是经世书院造纸坊特供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再看那墨跡,浓淡相宜,甚至连墨汁在纸张纤维上晕染的细微纹路都一模一样。
  最绝的是字跡。
  江临看著上面那一行行鬼画符一样的批註,差点没忍住给自己鼓掌。
  眾所周知,他江某人虽然才华横溢,但这手毛笔字写得那是人神共愤。
  而这张图纸上的字,的確也丑得原汁原味,丑得浑然天成。
  “好字。”江临忍不住讚嘆了一句,“这模仿功底,没个十年苦练出不来。王大人手底下人才济济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吏部侍郎也跳了出来,指著江临鼻子骂道:“这纸张是你书院独有,这字跡乃是你亲笔!”
  “图上所绘之物,乃是射程八百步、可连发十箭的杀人利器!若非为了谋反,你造此等凶器意欲何为?难道是用来打猎吗?!”
  王魁冷笑连连:“江临,你平日里自詡格物致知,这图纸上的机括结构精妙绝伦。”
  “除你之外,普天之下谁能画得出来?你莫要说这是旁人栽赃嫁祸,这世上没人能模仿你的字跡到如此地步!”
  朝堂上一片譁然。
  原本还有几个想为江临说话的大臣,此刻看到那张“铁证”,也都默默闭上了嘴。
  字跡可以模仿,但那独特的纸张,还有图纸上那些闻所未闻的复杂机械结构,確实只有这个脑子里装满奇思妙想的江山长才搞得出来。
  这简直是把棺材板钉死了。
  赵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疲惫:“江临……朕待你不薄。你要地,朕批;你不想当官,朕也逼你。你为何……为何要走这一步?”
  所有人都看著江临。
  等待著他的崩溃,等待著他的求饶。
  然而。
  江临没有哭,也没有跪地磕头。
  他只是盘腿坐在了大殿中央,把那张图纸摊在膝盖上,歪著头,左看右看。
  那模样,就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
  “王大人。”江临突然开口,指著图纸上的一个零件问道,“你说这玩意儿射程八百步?”
  王魁一愣,隨即挺胸道:“自然!工部老匠人看过,此弩力道之大,足以洞穿重甲!”
  “哦……”江临点了点头,又指著另一个地方,“还能连发十箭?”
  “不错!一次装填,十箭连发,神鬼难挡!”王魁咬牙切齿,“这等大杀器,若非我等截获及时,一旦流出,后果不堪设想!”
  “厉害,厉害。”
  江临嘖嘖称奇,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著节奏。
  大殿內静得可怕,只有他敲击纸面的声音。
  突然。
  “噗——”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嗤笑声打破了死寂。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江临肩膀耸动,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笑穴,开始剧烈颤抖。最后,他竟是仰起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內迴荡,癲狂,放肆,甚至笑出了眼泪。
  所有人都懵了。
  疯了?
  这江临是被嚇疯了?
  王魁眉头紧皱,厉声喝道:“大殿之上,你疯笑什么?!”
  “我笑什么?”
  江临猛地止住笑声,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下一秒。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智障般的眼神。
  “啪!”
  江临抓起那张被视为“铁证”的图纸,看都不看,直接团成一团,狠狠地砸在了王魁那张正义凛然的脸上!
  “哎哟!”王魁猝不及防,被纸团砸了个正著,鼻樑生疼,踉蹌后退。
  “你——你敢——”
  “我敢什么?”
  江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再无半点刚才的颓废。他一步步逼近王魁,身上的气势竟比这位御史中丞还要强横三分。
  “画得真好啊,王大人。”
  江临指著地上的纸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至极的弧度:
  “字跡模仿得天衣无缝,纸张也是偷得恰到好处。为了搞死我,你们真是煞费苦心。”
  “但这玩意儿……”
  江临一脚踩在那团纸上,狠狠碾了碾。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