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苏軾:山长,你慢点走
  散朝后,御书房。
  赵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张茂则在旁伺候。
  江临没有跪,只是隨意地站在书桌前,看著赵禎手里把玩著那块紫檀木惊堂木。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赵禎突然开口,语气里没了朝堂上的雷霆之怒,反而带了几分无奈。
  “刚才在大殿上,若是刘尚没看出那图纸的破绽,你打算怎么办?”
  “看不出来就揍他一顿。”江临耸耸肩,“揍到他看出来为止。”
  赵禎被气笑了,虚点了他两下:“你啊你,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这么跟朕说话。”
  笑过之后,赵禎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著江临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江临,朕问你。那图纸虽然是假的,但其中的机括构思,朕看过了,確实精妙。”
  “若是……朕是说若是,让你来画,你能画出不炸膛、真能连发十箭的重弩吗?”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说不能,那就是欺君,毕竟江临刚才展现出的机械造诣摆在那里。
  若是说能……一个能造出顛覆皇权武器的人,皇帝还敢留他吗?
  张茂则在旁边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江临却像是没感觉到这杀意一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能啊。”
  赵禎瞳孔微微一缩。
  “但我懒得画。”江临接著说道,一脸嫌弃,“官家,您知道要造出一把合格的连发弩有多麻烦吗?”
  “要选阴乾三年的拓木,要打磨几百个精密的零件,还要调试机簧的弹力……我有那功夫,不如多研究几种新式点心,或者多烧几窑玻璃卖钱。”
  江临摊开手,一脸坦诚:“官家,臣这人胸无大志。打打杀杀多累啊,还得风餐露宿。”
  “臣的理想就是赚花不完的钱,住最大的宅子,睡最软的床,每天睡到自然醒。造兵器谋反?那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苦差事,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
  赵禎盯著他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只有清澈的……懒惰和贪財。
  良久,赵禎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
  “滚吧。”赵禎笑骂道,“看见你这副惫懒模样朕就来气。”
  “臣告退。”江临如蒙大赦,行了个礼转身就跑,生怕赵禎反悔留他吃饭。
  看著江临离去的背影,赵禎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茂则。”
  “老奴在。”
  “你说,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张茂则微微躬身,低声道:“官家,江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既然把爱財和懒惰摆在明面上,那就是想告诉官家,他对那把椅子,没兴趣。”
  赵禎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啊,只要他爱钱,朕就能用他。怕就怕那种既不爱钱又不爱色,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那才是最可怕的。”
  江临走出皇宫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这一仗打得身心俱疲。虽然靠著物理知识降维打击了一波,但被几百號人盯著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
  “回家睡觉。”江临伸了个懒腰,钻进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驶向城外的经世书院。
  刚到书院门口,江临就觉得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候,书院门口应该是读书声琅琅,或者是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討论课题。可今天,大门口静悄悄的,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大门两侧竟然掛著两个惨白惨白的灯笼。
  一阵风吹过,白灯笼晃晃悠悠,透著股阴森气。
  “出事了?”江临心中一紧,难道是那帮人对书院下手了?
  他跳下马车,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大门。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呜呜呜……山长啊!您死得好惨啊!”
  “天妒英才!苍天无眼啊!”
  只见院子正中央摆著一张供桌,上面放著猪头三牲,香炉里插著三炷高香,烟雾繚绕。
  一群学生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最前面跪著的一个胖子,哭得最为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还拿著一篇祭文,正声情並茂地朗诵著:
  “呜呼哀哉!江公讳临,风流倜儻,才高八斗……奈何奸臣当道,含冤而死!学生苏軾,泣血拜祭……山长啊,您在天之灵慢点走,学生这就给您烧几个纸糊的丫鬟下去伺候您……”
  苏东坡一边哭,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
  “听说山长喜欢腿长的,这几个纸人特意做得腿长……”
  江临站在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这帮兔崽子。
  老子在前线舌战群儒,你们在后方给我办丧事?
  还烧纸人?还腿长的?
  “苏、子、瞻!”
  江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正哭得投入的苏东坡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吸了吸鼻涕:“咦?我怎么好像听见山长的声音了?难道是回魂了?”
  他一回头。
  就看见“亡魂”江临正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嘴角掛著一抹比鬼还可怕的冷笑。
  “山……山长?!”苏东坡嚇得一屁股坐在火盆边上,差点烧著屁股。
  “诈尸啦!!!”
  学生们尖叫著四散奔逃。
  江临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对著苏东坡那个圆润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诈你大爷的尸!老子还没死呢!你就这么盼著我死是吧?!”
  “哎哟!”苏东坡惨叫一声,捂著屁股滚出去老远,“山长饶命!这不是那王御史说您必死无疑嘛……学生这是提前尽孝……”
  “尽孝?我让你尽孝!”
  江临抄起供桌上的猪头,追著苏东坡满院子打。
  “把这白灯笼给我撤了!晦气!还有这祭文,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回去给我抄一百遍《正气歌》!”
  “別打脸!山长別打脸!我还要靠脸吃饭呢!”
  经世书院內,鸡飞狗跳,哀嚎声与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夕阳的余暉洒在院子里,將这一幕映照得格外生动。
  虽然有些闹腾,但比起那死气沉沉的朝堂,这里,才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