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十五年秋，陇右又起了风沙。
  深空之眼地表防爆机房里，三十二台特种穿孔记录机昼夜不停。
  纸带从出纸口垂下，落进周转箱。
  值班工匠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封签，指缝里沾著纸屑和油墨。
  这一次异常，出在三组测震井上。
  第十七、二十一、二十九组测震井，在同一频段捕到了一段弱响应。
  三组信號之间的时间差，正好落进大唐为塔纳斯最快残骸建立的大模型中的旧误差带。
  值班记录官看到这，先查备用读头，又校机械基准臂零点。
  隨后把地震噪声底谱、大气压扰动项和当夜铁路微震记录重新扣了一遍。
  等覆核结果送到阎立德案头时，纸带上已经盖了两道红印。
  阎立德翻完覆核表，拿笔在塔纳斯残骸旧轨道旁画了三个小圈。
  “把这三段畸变带入旧航跡。”
  “正向衰减、反向源区、质量分布，三项分开跑。”
  “有一项不收敛，就按低置信封存。”
  四个时辰后，太初计算机吐出第一批结果。
  最快那组残骸的质量分布，比玄鸟城旧模型收得更紧。
  旧模型里偏向鬆散碎片云的外层，在这次復算里被压成了一道聚合壳。
  这道聚合壳还称不上护盾。
  它更接近塔纳斯舰队当年穿过引力塌缩风暴时，应急约束场留在残骸外层的长期偏折结构。
  碎裂金属、冰岩物质和船体残片，被束在同一片质量云里。
  许多年过去，它们仍然没有彻底散开。
  阎立德把模型边界看了三遍，才在急报末尾签字。
  急报分成两份。
  一份直送玄鸟城，请陆远和长孙无忌覆核光锥边界。
  另一份送入长安星轨府，標註得很清楚。
  结构完整性上调，仅作旧痕反演，不得作为实时战情使用。
  玄鸟城回批很快送回。
  残余聚合壳成立概率上调。
  常规重核弹丸对该目標的有效拦截窗口下调。
  后续轨道更新，只准写“概率云收敛”或“概率云发散”，不得写实时坐標。
  长安，太极宫星轨殿。
  李象看完两处回批，久久没有说话。
  如今最快那组塔纳斯残骸，仍在二十一年后的危险窗口內。
  红色概率云比上次窄了一些，边缘顏色却更重，已经贴著地球轨道交会带。
  周青把镇將级重核加速矩阵的试验表摊开。
  “一吨级重核弹丸，正入射时毁伤余量够。”
  “残余聚合壳会导走一部分法向动量，入射角一旦偏大，弹丸可能擦过目標表层。”
  “二十四丈验证平台的实弹数据，还支撑不了这种目標的拦截结论。”
  殿內安静下来。
  近地拦截网已经转入小批量建造，镇將级轨道炮也进入全尺寸龙骨预留阶段。
  如果主弹药打不进目標，前面的风险边界都要重算。
  李象把简报压在案上。
  “没有台架结论，就不要把能打穿写进红册。”
  他看向李义琰。
  “传令周青。”
  “三个月內，神州基地给出非核原理样件和台架边界。”
  “六个月內，星轨府要看到是否继续投入的评估。”
  “二號船坞改造照旧推进。”
  “主控安全链、低阶能源网、承力槽工期不许互相挤占。”
  李义琰立刻记录军令。
  星轨府没有改掉主工程节点，只把弹头项目插进並行攻关序列。
  龙骨、船坞、镇將级承力槽仍按原表推进。
  太原、洛阳、陇右核试场按战时轮班加人，已经验封的主工程节点不得挪作他用。
  神州基地，二號船坞。
  天策级一百二十丈全尺寸龙骨首段，正在承力台架上做入坞验收。
  周青接到长安的联合攻坚令后，立刻来到了总控室內。
  听完周青的转述后，公输岩和张衡当即吩咐下去。
  让材料组和武器组，把相关数据接入总控室副屏。
  主屏上，残余聚合壳模型被展开成三层。
  外层是低强度偏折区，中层是碎片聚合区，內层才可能藏著高密度船体残块。
  张衡盯著入射角曲线，眉头压了下去。
  “弹丸吃不到足够法向衝量。”
  “速度再高，只要被外层导偏，弹体就会擦过去。”
  公输岩翻到镇將级弹药旧方案。
  旧方案足够粗重。
  重核塌缩合金废料切削成一吨级弹丸，靠速度和密度砸碎目標。
  对普通残骸够用。
  对带偏折壳的目標，窗口太窄。
  公输岩用红笔圈住弹头鼻锥。
  “前端先扰乱局部稳定。”
  “接触瞬间，烧蚀层形成高温等离子体和碎片云，先把偏折面打乱。”
  “主穿甲体必须趁这个短窗口压进去。”
  张衡接上话。
  “主穿甲体进入中层后，再用延时装药扩大裂解。”
  “裂变装药不进第一轮实体样件，先用惰性质量块和非核热源模擬。”
  公输岩点头。
  “全尺寸弹重仍控制在一吨级。”
  “镇將级轨道炮外形边界不改，先改线圈分段充电和加速曲线。”
  “第一批只做三分之一截面样件，验证惯性锁、烧蚀层、延时触发和弹体抗过载。”
  周青把几项內容写进星轨府统筹表。
  “陇右核试场先封存裂变芯块，不入神州基地。”
  “洛阳负责缓衝凝胶和烧蚀层，太原负责抗过载绝缘和惯性锁，神州基地只做惰性弹芯台架。”
  “台架过不去，核装药一步不动。”
  这道限制，把总控室里最危险的部分压了下来。
  核装药不提前入场，神州基地的测试风险就还在可控范围內。
  眼下真正要先过关的，是弹体结构能否扛住镇將级轨道炮的长轨加速。
  十七日后。
  第一具三分之一截面样件进了二號试验台架。
  弹头表面没有装饰，外层是分段烧蚀帽，中段包著重核穿甲体，尾段预留延时触发接口。
  每一道接缝都有编號。
  每一枚锁销都有独立验封。
  第一轮是抗过载滑轨试验。
  样件被压进长轨加速舱，按镇將级轨道炮等效加速度跑满半程。
  惯性锁没有提前脱扣，惰性弹芯位置偏移低於红线。
  第二轮是斜入射模擬靶。
  模擬靶只能復现偏折边界，无法復现真正的星际残余场。
  它至少能给出入射角数据。
  常规实心重核弹丸先上。
  弹丸撞上靶面后，弹体被导偏，靶体边缘拖出一条长切痕。
  穿深不够。
  衝量也没有打进核心层。
  总控室里只剩记录机转动的声音。
  张衡把失败曲线压进副屏，让材料组换上相变热熔破甲样件。
  第三轮开始前，公输岩只下了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