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李四光
  第111章 李四光
  帐篷里的炉火,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
  几个人围著石芯蹲了一圈,赵虎的拳头鬆开又握紧,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白气,语气坚决。
  “老侯,小成,立刻准备纸笔,不,准备发报!”
  “把咱们看到的情况,还有向东同志算出来的这几个关键数,还有咱们的判断,用最简练的话写出来。特別是饱含油、孔隙度可能不低於20%、含油饱和度很可能超70%这几个词,一个都不能少!定性要准,数字要標上现场估算。”
  他转向李向东,目光灼灼:“向东同志,这电文你帮著把关,技术上的说法不能有岔子。咱们这是往指挥部扔了个大炮仗,得扔准了!”
  李向东重重点头,他知道这封电报的分量。
  “没问题,不过末尾可以再加一句:岩心保存完好,建议速派专家携设备现场覆核,並指导完井决策。”
  这是给指挥部的行动建议,也预留了转圜空间。
  赵虎他们点点头,不明所以,话不能说的太满。
  深夜,725队那台老旧的电台“嘀嘀嗒嗒”地响了起来,电波穿透荒原的寒风,飞向第二指挥部。
  发报员小王神情严肃,生怕输错了一个字。
  电报发完,赵虎忽然想起来,下午来到井场上,让大家先把周围的设备和管道清理一下。竖井和其他设备先预留,等待指挥部来人,为防万一,很有可能进行二次取芯。
  晚上,大家今天下班的比较早。
  刘小成带著李向东来到了附近的一条河附近,他们扛著铁钎和麻袋,准备碰碰运气。
  冰面上盖著一层厚厚的雪,但有一片的地方,雪被明显的打扫过。上面还有一些碎冰,没冻结实。
  “向东,在老家打过鱼吗?”
  “打过,在局里的时候也打,现在宿舍里还掛著鱼乾,留著过年吃的,也没吃完。”
  “可以啊,不过咱们这里鱼不多,个头也小,能打多少是多少,晚上放炉子上一烤,撒点盐,能哄下去半斤酒。”
  刘小成说著,砸吧砸吧嘴。
  他们来到原先凿鱼的老地方,李向东在后面看著,老规矩,先生起一团火,把温度升上来再说。
  但是这附近都是雪,得用铁杴把雪铲起来,从下面掏出来乾草和柴火。
  柴火虽然湿湿的,还带著水汽,但是能引著,很快就点起了一团火。
  刘小成先把棉袄给脱下来,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星子,搓了搓,就开始凿了起来。
  “砰砰砰....
  心很快,就响起了凿冰的声音,碎冰块四溅。
  没多久,又从驻地走过来几个人,他们看到这里有火才过来的,不过大家也没有閒著,主动替换起刘小成凿冰。
  没办法,大家晚上都想喝两口。
  喝酒就想吃点好的,不动手吃別人的,他们也不好意思,所以就过来帮忙了o
  “哗啦!”
  一股水从冰下蛄蛹出来。
  大家熟练的下网。
  然后又拿著铁钎来到不远处,再次凿了两个窟窿,一连放了三道网。
  大家轮换著守著窟窿口,这样都不至於冻著,也能捞出更多的鱼。
  围著噼啪作响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远处,巨大的井架在暮色中剪出一个轮廓,荒原尽头,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正缓缓沉入雪线之下。风也歇了,天地间一片静謐。
  刘小成看著远方,不由得“啊”了一声。
  “同志们,此情此景,我决定给大家吟诗一首!”
  大家顿时乐了,齐刷刷的看过来。
  “小成,你能憋出什么好屁来?放出来让大家听听?”
  “大傢伙给小成呱唧呱唧!”
  顿时,冰面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一阵鼓掌,又从驻地吸引过来几个人,老侯,老陈,还有赵虎。
  刘小成清清嗓子,喊道:“远看井架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
  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短暂的愣神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老侯笑得直拍大腿,指著刘小成:“哎呀,小成啊,你这诗————你这诗可太有学问了!”
  刘小成自己也憋不住笑了,摆摆手坐下:“见笑见笑,咱就是个搞技术的粗人,看这景心里发热,胡诌几句,应个景!”
  老侯接话道:“行,你这诗实在!我看后面还得加两句!”
  “哦?加啥?”眾人起鬨。
  老侯学著刘小成的样子,摇头晃脑:“远看铁队猛如虎,近看咱队也不怵!
  管子底下摸出油,气死萨尔二百五!”
  “好!”
  眾人轰然叫好,虽然粗俗,却道出了此刻725队扬眉吐气的心声。
  赵虎轻咳两声,笑骂:“我们你说几个也是老同志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注意措辞哈!”
  隨后又说道:“咱们这最好有文化的就是向东同志了,此情此景,应该让文化人给咱喊首诗啊!给大家打个样,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对!”大家笑著朝这边看过来。
  李向东此时也是心里痒痒,心里也打好了腹稿,也不扭捏了,直接朝大家摆摆手:“行,那我就来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霍然站起身,走到篝火处,面向眾人,面向井架。
  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缓缓开口。
  “莫道荒原风雪狂,自有铁汉立苍茫。
  钻杆叩地问深藏,敢教地火露锋芒!”
  四句一出,篝火边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每个字的精妙,但那荒原风雪、铁汉、钻杆、地火的意象,却听著很提气。
  李向东语调渐高,又道:“身裹冰甲汗作浆,心隨泥浆探八荒。
  一朝岩芯见乌金,万里松辽闪光芒!”
  “好!”
  赵大虎第一个忍不住低吼出声,拳头攥紧。
  不过,李向东看著这幅壮阔景象,意犹未尽,稍微一顿,继续道:“且看今朝725,贫瘠地里斩龙王!
  他日若遂凌云志,遍地油花即勋章!即勋章!”
  紧接著!
  “好!!!”
  “斩龙王!说得好!”
  “遍地油花,哈哈哈,咱就要这个勋章!”
  赵大虎大步走到李向东面前,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东,你这个诗写得好,写出了咱们725的威风和志气啊!”
  大家听著很提起,老侯不忘提醒道:“我建议誊抄下来,咱们人人背诵,哼唧一下就能当咱们的队歌了!”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扑腾的声音。
  “上鱼了!”
  第二指挥部驻地。
  位於一处靠近铁路线的荒原上,比前线井队的条件稍好,但也大多是低矮的砖石平房和板房。
  正如赵虎所料,那封简短的电报,在第二指挥部引发了不少的议论。
  深夜时分。
  除了几盏为发电机房和通讯室亮著的灯,整个驻地只有呼啸的北风颳过电线桿,发出呜鸣的声响。
  值班领导是被通讯兵叫醒的。
  “前线有重要军情!前线有重要军情!”
  屋里的一位中年男人,一下子醒来,披著军大衣,睡眼惺忪地接过那张薄薄的译电纸,就著马灯昏黄的光线扫了一眼。
  “725井——取芯成功——目估饱含油·孔隙度或超20%——含油饱和度或超70%——井涌活跃——请火速决断”。
  所有的睡意瞬间被驱散。
  他猛地站起身,大衣滑落也顾不上:“快!立刻通知总指挥、李总工程师、
  勘探处王处长,还有地质所、钻井处的负责人,马上到一號会议室!快!”
  不到半小时,指挥部几间主要屋子的灯接连亮起,人影匆匆。
  被从热被窝里叫起的领导和技术骨干们,裹著厚重的军大衣,脸上带著惊疑,陆续来到那间最大的会议室。
  墙上掛满各种地质构造图、剖面图和进度表。
  屋子里很快瀰漫开草味,烟雾在头顶的灯泡周围缠绕。
  爭论几乎是立刻爆发的。
  “西南隆起区?725队?赵大虎他们是不是被之前的连续失利搞昏头了?还是冻坏了脑子?”
  一位负责该区域勘探部署的刘处长声音很大,指著墙上的区域地质图。
  “看看这构造,复杂,破碎!我们投入了多少口井?不是干层就是星星点点!饱含油?还孔隙度20%?他们用什么量的?眼睛吗?”
  “可电文里提到了井涌!还是活跃!”
  勘探处的江处长反驳,他手里捏著电文副本。
  “老赵的性子你们都知道,不是十拿九稳,他不会用这种词!而且他们取到芯了!岩心不会说谎!”
  “取芯也可能只是局部富集,一个油包”代表不了整个层位,更代表不了区域!”
  地质所的一位老专家扶了扶眼镜:“数据呢?可靠的数据在哪里?目估?这种词在科学报告里能站住脚吗?万一我们据此调整整个西南隆起的勘探战略,把宝贵的人力物力投进去,结果是个大乌龙,这个责任谁负?”
  “但如果是真的呢?”
  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干部忍不住插话,眼睛发亮。
  “如果西南隆起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优质储层,哪怕范围不大,也足以证明我们原有的认识有盲区!这对整个松辽盆地的评价意义重大!”
  “意义再大,也需要实证!需要严密的,可重复的数据!”老刘敲著桌子。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烟雾更浓了。
  支持立即跟进和主张谨慎核实的两派观点激烈碰撞,谁都难以说服对方。
  这不仅仅是一口井的评价问题,更关係到对一片广阔区域地质潜力的重新评估,以及隨之而来的,可能牵动整个会战布局的资源调配。
  就在爭论陷入僵局,主持会议的指挥部主要领导眉头紧锁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更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身材不高,略显清瘦,穿著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罩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
  他面容清瘤,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既有学者的儒雅严谨,又带著一种肩挑重担的气度。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指挥部主要领导立刻站起身:“李部长,您怎么过来了?这么晚还没休息?”
  来人正是李四光。
  时任地质部部长,更是此次松辽石油大会战技术上的总负责人和灵魂人物之一。
  他並非长期驻守在此,此次是专程前来考察勘探进展,並研究下一步战略方向的。
  白天他刚刚视察了几个重点探区,听取了匯报,深夜仍在研究资料,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李四光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走到会议桌前,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复杂的地质图件,最后落在桌子中央那张译电纸上。
  “听到有些爭论,关於一口井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南方口音。
  主要领导连忙將电文內容简要匯报了一遍,並介绍了正反两方的意见。
  李四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没有急於表態,而是拿起电文,又仔细看了一遍,特別是那几个关键词。
  饱含油、孔隙度或超20%、含油饱和度或超70%、井涌活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地质所的一些专家:“郑工,西南隆起区的区域评价报告,我记得主要依据是去年完成的地震概查和有限的几口参数井?”
  “是,李部长。”
  郑工点头:“资料有限,认识还不深入,所以之前评价比较保守。”
  “那么,”李四光转向勘探处处长,“刘处长,这个725队,队长赵虎,你了解吗?”
  “了解!是个老石油了,打过不少硬仗,从玉门关过来的。作风扎实,虽然有时候胆子大,但从不乱报情况。他说井涌活跃,那井下情况肯定不一般。”
  李四光点了点头,又问:“电文里提到,现场有一个工具机厂来的技术员协助?叫李向东?”
  “是的,据说是第一工具机厂派来协助解决设备问题的技术骨干,还是松辽勘探局的测绘科的同志,之前在碳化钢材料上有贡献,这次碰巧在725队。”
  有人补充道。
  李四光沉吟片刻,好像是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事跡,而且还不止一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著这位地质大师、大会战的总指挥做出决断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