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植入轮迴记忆(下)
  了尘!
  真的是他。
  他没有死。
  他还活著。
  而且他一直在找她,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沈如烟心臟狂跳,几乎要衝破胸膛。
  她想衝出去,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想大声喊出他的名字,想问问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想告诉他,她从来没忘记过他,一天都没有。
  可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他是名动江南、行侠仗义的游侠首领。
  她是家破人亡、四处漂泊的孤女。
  相见又能如何?
  告诉他这些年她受的苦?
  让他愧疚?
  让他为难?
  还是再將他拖进这无尽的危险里?
  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咬到嘴里泛起血腥味,任由滚烫的泪水滑落,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眼睁睁看著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回脸上,遮住那张刻进她灵魂的脸庞。
  然后,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现,暗处那个哭成泪人的身影。
  此后三年,她辗转於江南各地,总能听到关於他的消息。
  他救民於水火,开仓放粮。
  他惩治贪官,为民请命。
  他组织义军,对抗朝廷沉重的赋税和暴政。
  她也总能一次次巧合地,避开那些足以致命的危险和追杀。
  她知道,是他在保护她。
  他一直都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
  直到那一日。
  朝廷终于震怒,调集大军围剿江南义军。
  他率领残存的部下,死守一座孤城,只为给城中百姓和义军家眷的撤离,爭取最后的时间。
  沈如烟在逃难的人潮中,逆流而上。
  她穿过残垣断壁,踏过血水泥泞,躲过流矢飞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见他!一定要见他!哪怕最后一面!
  终於,在那扇即將被敌军巨木撞破的城门前,她看到了他。
  他没有戴面具,身上是一袭染血的白色劲装。
  那布料,那缝线的纹路……。
  沈如烟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她当年,在他那件总是破洞的灰色僧袍上,笨手笨脚地、一针一线补过的布料啊!
  他竟然一直留著,还做成了战袍!
  他手里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长剑,已然折断,只剩半截。
  身上伤痕累累,白衣染成红衣,脊樑依旧挺直,如同永不倒塌的丰碑,挡在城门前。
  而他面前,是黑压压一片衝杀过来的朝廷大军!
  他也看见了她。
  隔著漫天烽火,滚滚浓烟,奔逃哭喊的人群,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隨即,那染血的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很乾净,很温暖,卸下了所有江湖的冷冽,以及战场的杀伐。
  就像当年桃林深处,那个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的小和尚。
  他嘴唇动了动,隔著遥远的距离和喧囂,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快走。”
  然后,他毅然转身,背对著她,面向那汹涌而来的千军万马。
  他把手中那半截断剑,用力插进土里。
  双手缓缓合十,闭上了眼睛。
  沈如烟的心臟,在那一刻,猛地一抽,几乎停止跳动!
  一股冰冷到极点的寒意,从头到脚,瞬间炸开!
  她猛地明白了什么!明白了那个笑容的含义!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不——不要——!!!了尘!不要啊!!!”
  她爆发出有生以来最悽厉的哭喊,不顾一切地向前衝去!推开挡路的人,摔倒,爬起来,继续冲!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刺目的金色光芒,从他合十的身上猛地爆发出来!
  光芒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铁骑,也吞没了他站著的那片地方,吞没了那半截断剑,吞没了那身染血的白衣……。
  “袈裟染血袈裟重,青丝断念青丝轻……。”
  她瘫跪在远处,看著那光芒最盛处化作一片虚无的焦土。
  手里紧紧攥著的、是刚刚在逃难路上特意为他求来的平安荷包,无力地滑落,掉进泥里。
  “了尘——!!!”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彻底淹没在那毁灭性的爆炸中。
  他燃烧了自己的灵魂,燃烧了自己的生命,施展了同归於尽的佛门禁术,只为了多挡住敌人一会儿,让更多的人。
  包括她,能够逃出去。
  ……
  寒山寺,古佛殿前。
  青灯如豆,光影摇曳。
  已经剃去三千青丝、身穿僧衣的沈如烟,跪在冰凉的蒲团上。
  昏黄的灯光映著她苍白憔悴的脸庞,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沉寂的死灰。
  她的面前,摊开著一本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墨跡还没干透,字写得很秀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轮迴百世寻不得,唯见菩提不见君……。”
  她低声呢喃著这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诗句,指尖颤抖著抚过经卷上湿润的墨跡,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跡。
  自他死后,她散尽最后一点家財,广行善事,积修功德。
  最终,在一切俗事了结后,她回到了这座寒山寺,落髮出家。
  不是为念佛求静,只为离他近一点,离那个有他的回忆近一点。
  她日夜抄写经文,不是为超度亡魂,只为祈求、祈求在无尽轮迴中,能再遇见她的了尘,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佛祖。”她把额头贴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无尽的卑微和恳求:“信女沈如烟,不求长生,不求福报,不求解脱,只求……只求来世,能再遇见他。”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青灯长明,佛香裊裊。
  佛像低眉垂目,悲悯眾生,始终无言。
  一年,又一年。
  桃林花开花落,寺钟晨鸣暮响。
  她在佛前跪了整整五十年,抄了整整五千卷经文。
  临终那日,窗外桃花正好。
  她躺在简陋的禪房內,手里握著一枚早已褪色发白、边缘磨损、却依旧乾净的荷包。
  荷包上,平安两个字的针脚依然清晰。
  望著窗外隨风飘落的粉色花瓣,她那沉寂了五十年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苍白的唇角,慢慢扬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笑容。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缓缓消散。
  最后消散前,她用尽全部心力,许下最后一愿,也是唯一的执念:
  “了尘,等我。”
  “无论轮迴多少次,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一定会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