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哪怕是天上飞的铁鸟,也挡不住地上的腿
  泥水里,鹰眼睁著眼睛。
  浑浊的黑水刺痛著他的眼球,但他不敢闭眼。
  作为前职业选手,他习惯了在射击游戏里听到飞机声就寻找掩体,然后架枪,预判,射击。
  那是“公平竞技”。
  你有飞机,我有毒刺飞弹;你有坦克,我有反坦克雷。
  但在这一刻,在那令人绝望的轰鸣声中,鹰眼第一次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
  他手里攥著的,是一根木棍。
  腰间別著的,是一桿枪栓都快锈死的老套筒。
  而天上飞的,是代表著那个时代工业文明巔峰的造物——全金属蒙皮,大马力引擎,掛载著航空机枪甚至炸弹的杀戮机器。
  这算什么仗?
  拿木头去捅钢铁吗?
  拿血肉之躯去硬抗工业流水线?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感,顺著冰冷的泥水,浸透了鹰眼的骨髓。
  这根本不是什么游戏难度的差距,这是时代的代差,是两个世界的碾压。
  “嗡……”
  声音渐渐远去。
  那架侦察机似乎並没有发现这片看似平静的沼泽下,藏著一支正在通过的队伍。
  又或者,它看见了,但它懒得理会。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飞行员眼里,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人,和虫子没什么区別。
  不需要浪费一颗昂贵的炸弹,光是这片吃人的草地,就足够吞噬他们。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风雨中。
  “哗啦。”
  不远处,一个泥人从水洼里探出了头。
  是老班长。
  他满脸都是黑泥,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老班长警惕地看了一圈天空,確认安全后,才低哑地喊了一声。
  “都起来,快!”
  “呼——哈——!!”
  狂哥猛地从泥里撑起上半身,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憋死在泥里了。
  身下的软软也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吐出嘴里的泥沙。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那种就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恐惧。
  “没事吧?”狂哥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软软摇了摇头,第一反应不是擦脸,而是惊慌地伸手去摸怀里。
  直到摸到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包还在,她才鬆了一口气,瘫软在烂泥地上。
  鹰眼也爬了起来。
  他看著天边那几乎看不见的黑点,突然问了一句。
  “班长,那是敌人的飞机?”
  老班长正在帮小豆子清理耳朵里的泥,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眼含恨意。
  “是。”老班长吐出一口带著泥沙的唾沫,“铁鸟。”
  “为什么不打下来?”鹰眼下意识地问出了一个玩家思维的问题,“如果有几把轻机枪,那种高度……”
  话没说完,鹰眼自己就闭嘴了。
  轻机枪?
  看看周围吧。
  小虎手里拿著一把大刀。
  小豆子背著那杆比他还高的汉阳造,枪托都裂了。
  全班最“重”的火力,除了狂哥背著的那口锅,大概就是老班长腰间那颗一直捨不得用的手榴弹。
  “打?”老班长看了一眼反应过来的鹰眼,自嘲道,“拿啥打?拿命去填吗?”
  “以前也有愣头青想打,站起来就被机枪扫成了筛子。”
  老班长低下头,拧了一把袖口上的泥水。
  “记住了,在这片草地上,咱们就是地里的老鼠,那是老鹰。”
  “老鼠见了老鹰,就得躲,就得藏。”
  “想活命,就把头低进尘埃里。”
  鹰眼闻言愣住,直播间的弹幕也是一片死寂。
  “把头低进尘埃里……”
  “太憋屈了!玩游戏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哪怕是把烂枪我也想跟他拼了!”
  “拼什么?你拼得过吗?人家在天上喝著咖啡看风景,你在泥地里喝尿都不一定有!”
  “这就是洛老贼的平行世界歷史吗?我们的龙国可没有经歷过如此差距的战爭……”
  哪怕是秦振国他们经歷过的局部卫国战爭,也是將敌人悍然拦在了国门边上。
  虽同惨烈,却不至於如此憋屈。
  而作为《赤色远征》的主角,赤色军团却要在这样的条件下向前向前向前,甚至代表著地球未来的龙国,蓝星玩家简直难以想像。
  “起来!都別愣著!”
  老班长没有给眾人太多感伤的时间。
  刚才那一趴,全身都湿透了。
  好不容易靠体温烘乾的一点热气,全散了。
  此刻风一吹,湿透的衣服像是一层层铁皮贴在身上,带走仅存的体温。
  如果不动起来,很快就会有人失温。
  “走!”老班长捡起地上的棍子,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天边,“它飞它的,咱们走咱们的。”
  “它有翅膀,咱们有腿。”
  “我就不信,这铁鸟能一直在天上掛著!”
  “它得加油,得落地。”
  “咱们的腿,不用加油!”
  老班长的话很糙,却在这绝望的泥潭里狠狠打气。
  是啊。
  你有飞机大炮。
  我有两条腿,有一口气。
  只要我不死,我就一直走。
  从老班长他们必会的军歌中,蓝星玩家就体会到了赤色军团是支意志很不一般的军队。
  甚至,在蓝星玩家眼中有些理想——但谁不喜欢理想?
  尤其是,这样的理想军队作为《赤色远征》的主角,未来必定会大放异彩!
  狂哥三人互视一眼,竟產生了一丝对老班长他们未来的期待。
  “走!”
  狂哥咬著牙,背起那口仿佛又重了几十斤的大黑锅,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只是没走多久,原本就阴沉的草地,开始被黑暗吞噬。
  气温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降。
  走在队伍中间的软软低著头,机械地迈著步子。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作为狂哥三人中体质最差的玩家,软软身子本就虚弱,加上之前的泥水折腾……
  “软软,还能行不?”
  狂哥放慢脚步,凑过去问了一句。
  软软却没回答,甚至没有抬起头。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只是死死地盯著老班长的脚后跟,像是被那双草鞋牵著的一具提线木偶。
  “噗通。”
  没有任何徵兆。
  软软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