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碗热粥的重量
  天刚蒙蒙亮,大渡河的水汽混著清晨的白霜。
  “吱呀——”
  村东头,那扇昨天怎么敲都敲不开的烂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曾给八八大顺塞过米的老大爷,手里提著个冒著热气的黑陶罐,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他昨晚听了一夜的风声,生怕外面那些“当兵的”因为没地儿住,发起疯来把房子给点了。
  但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
  没有被踹烂的门板,没有被抢得鸡飞狗跳的邻居。
  在满是烂泥、牛粪和冰渣的街道两旁,两排灰扑扑的身影,像是两道沉默的堤坝,蜿蜒出几百米远。
  他们蜷缩著,身上盖著稻草、单衣,甚至有的人就把破枪抱在怀里取暖。
  中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乾乾净净,没有半只脚伸出来挡路。
  “这……这真是当兵的?”
  老大爷的手抖了一下,陶罐盖子磕碰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惊雷。
  “敌袭?!”
  睡在最近处的周一不乾饭猛地一个激灵,眼都没睁开,抄起怀里的老套筒就想拉栓。
  结果手冻僵了,枪“哐当”一声砸在了脚面上。
  “嗷!!”
  周一不乾饭这一嗓子,把整条街的玩家都给嚎醒了。
  “哪儿呢?敌人来了?”
  “臥槽,我的腿没知觉了,截肢了吗?”
  “好饿……系统提示我再不吃东西就要掉血上限了……”
  原本肃穆的场面瞬间变得鸡飞狗跳。
  玩家们齜牙咧嘴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忙著拍打屁股上的牛粪。
  虽然吵闹,虽然狼狈,但那股子烟火气,却把这村子里的死寂给衝散了。
  隨著第一扇门打开,像是连锁反应。
  第二扇,第三扇……
  越来越多的村民大著胆子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大多也没什么好东西,有的端著飘著几片野菜叶子的清汤,有的拿著几个像石头一样硬的黑窝头,甚至还有人提著一桶刚烧开的薑汤。
  对於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来说,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全部。
  “娃儿们……吃口热的吧。”
  那个被软软救了孙子的老妇人,在一群妇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著个缺了口的蓝边大碗,里面是满满当当、熬得粘稠的白粥。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一碗白粥,那是能换命的硬通货。
  老妇人径直走到软软面前,手哆嗦著往上递。
  “闺女,昨晚……是大娘眼瞎。”
  “这粥刚熬好,趁热。”
  香。
  真特么香。
  那股子米香味顺著风飘进鼻子里,对於这群在游戏里饿得要死、味觉模擬度开满的玩家来说,简直就是核弹级別的诱惑。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软软看著那碗粥,喉咙也是一阵耸动。
  系统面板上那个红得发紫的“飢饿”状態栏正在疯狂闪烁报警。
  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这是本能。
  玩游戏嘛,npc给补给,哪有不要的道理?
  可手刚伸到一半,软软僵住了。
  她想起了昨天那些铜板,想起了那句“不拿群眾一针一线”。
  如果现在拿了,昨天那个逼不就白装了?
  更重要的是……
  软软看了一眼老妇人身后那个还躲在门框后的孩子。
  那孩子盯著白粥,正馋得吸溜鼻涕。
  这粥,是这家人的口粮。
  “大娘。”软软把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掐著掌心,挤出笑容,“我们不饿。”
  “你看,我们都有乾粮。”
  软软为了证明,从兜里掏出那个比石头还硬的黑面饃饃,放在嘴边假装咬了一口,差点没把门牙崩断。
  “对对对!我们有吃的!”
  旁边的周一不乾饭一边流著哈喇子,一边疯狂点头。
  他狠狠给了自己大腿一巴掌,把那股馋劲儿给憋回去。
  “大娘你们留著吃!我们是有纪律的部队,不能白吃老百姓的东西!”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臥槽?这还是那个为了抢一个空投箱能追我三张图的周一不乾饭?”
  “泪目了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因为淋过雨,所以想给別人撑伞』吗?”
  “上面的別煽情了,你看周一那手都在抖,那是饿的还是馋的?”
  老百姓哪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这群兵昨晚没进屋扰民,这群兵给娃看了病没收钱,这群兵现在连口热乎饭都不肯吃。
  人心都是肉长的。
  “啥纪律不纪律!”
  那个暴脾气的老大爷急了,把手里的薑汤桶往地上一墩,溅起一片泥水。
  “不吃就是看不起俺们!就是嫌俺们穷!”
  “就是!哪有让恩人饿肚子的道理!”
  “拿著!必须拿著!”
  村民们也是实诚,直接上手了。
  几个大妈围住周一不乾饭,硬是把几个热腾腾的煮红薯往他怀里塞。
  老妇人更是拉著软软的手,非要把那碗粥往她嘴边送。
  场面一度失控。
  只不过这次不是玩家抢npc,是npc“围攻”玩家。
  “別別別!大爷別动手!”
  “臥槽这红薯好烫!我不吃!真不能吃!”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都別爭了。”
  狂哥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急赤白脸想报恩的乡亲,又看了一眼那些明明馋得要死却还在死撑的玩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软软。
  “软软,纸笔。”
  “啊?哦!”
  软软反应过来,连忙从那个宝贝似的急救包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狂哥接过纸笔,没有丝毫犹豫,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动作粗獷,却又透著股子郑重。
  撕拉——
  狂哥把那张纸撕下来,双手递到了那个领头的老大爷面前。
  “大爷。”狂哥的声音很沉,“这饭,我们吃。”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白吃。”
  “这是借条。”
  狂哥指著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
  【赤色军团先遣队,借老乡白米粥一碗、红薯三个、薑汤一桶。待打下对岸,必以缴获加倍偿还。落款:狂哥。】
  “我们现在穷,兜里没子儿。”狂哥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后那是咆哮的大渡河,“但只要我们过了这条河,只要我们还没死绝。”
  “这笔帐,赤色军团……嗯我们认!”
  老大爷捧著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手抖得更厉害。
  他识不得几个字,但他认得那颗画在纸条角落的五角星。
  那是承诺。
  比大洋还重的承诺。
  “吃!都吃!”狂哥转身,对著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玩家大吼一声,“老乡给的,別浪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仗!”
  “是!!!”
  吼声震天。
  玩家们终於不再矜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碗普通的白粥,那个带著泥土味的红薯,在此刻竟然比他们在现实里吃过的任何大餐都要美味。
  因为这就著这口饭吃下去的,除了碳水化合物,还有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
  而不远处,河滩边。
  那个自从副本开始就一直像雕塑一样坐在炮位上,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神炮手赵。
  在这一刻,在晨风送来那阵阵欢笑和米香的时候,他的脖颈僵硬地动了一下。
  赵慢慢地转过了头。
  那一双布满血丝、空洞死寂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看向了被村民围在中间的狂哥,看向了那个正在给孩子餵粥的软软。
  放在膝盖上一直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那只满是老茧和硝烟味的手,缓缓下移,似乎要抓住身旁冰凉的迫击炮管。
  ……
  吃饱喝足,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禿禿的大青石上。
  蓝色骑士手里握著一块烧焦的木炭,在石头表面画出了几道粗獷的线条。
  “兄弟们,情况很不乐观。”
  蓝色骑士的声音,透著一股熬夜后的疲惫。
  他用木炭狠狠地点了点那个代表河面的曲线。
  “刚才数字哥测算过了,我们面临的是三个死局。”
  “第一,流速死局。”
  “大渡河现在是汛期,流速超过了4.5米每秒。”
  “第二,火力死局。”
  蓝色骑士在对岸的位置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对面那个碉堡,配合侧翼的机枪阵地,构成了绝对的交叉火力网,而我们这边的登陆点……”
  他指了指对岸那一小片惨白的碎石滩。
  “没有任何掩体。”
  “哪怕船能靠岸,也是活靶子。”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载具死局。”
  蓝色骑士把手里的木炭往石头上一扔,炭灰飞溅。
  “我们在上游,只有那一艘船。”
  “这破船一次只能载不到二十个人。”
  “就算我们全是神枪手,就算我们不要命,但船是有上限的。”
  “更要命的是……”蓝色骑士目光扫过全场,“没有船工,我们当眾还没人会在这鬼地方划船。”
  这句话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我会划皮划艇……”有个玩家弱弱地举手。
  “没用。”旁边一个在现实里搞户外运动的大哥直接喷了回去。
  “这种浪头,这种旋涡,別说皮划艇,就算给你个摩托艇你都得翻——得懂这河脾气的人才能驾驭!”
  “那怎么办?等死?还是刷重开?”
  “重开个屁!副本倒计时还有四个小时!”
  焦虑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刚刚因为那碗粥建立起来的士气,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找老乡啊!”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狂哥脚边缠绑腿的八八大顺猛地站了起来。
  “既然我们不会,那当地人肯定会!”
  “这河边长大的,还能没个弄潮的好手?”
  八八大顺指著身后那个还在冒著炊烟的村子。
  “刚才那碗粥你们也喝了,老乡现在不把咱们当土匪看了。”
  “咱们去求,只要態度诚恳,我就不信没人肯帮忙!”
  “对啊!咱们现在可是『仁义之师』!”
  “走走走!去找村长!”
  几分钟后。
  狂哥、软软、八八大顺还有蓝色骑士,围住了那个当初给八八大顺送米的老大爷。
  老大爷听完他们的来意,原本慈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手里的烟杆都在抖。
  “娃子……不是俺们不帮。”
  老大爷嘆了口气,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
  “这河,那是吃人的虎口。”
  “往年这个时候,那是根本不敢行船的。”
  “而且……村里的船工,早就跑光了。”
  “跑了?”狂哥眉头一皱。
  这副本才开放多久,就变化这么大。
  洛老贼设计的副本,重开过后显然不是一成不变的。
  “都被那边的兵抓怕了啊!”老大爷指了指河对岸。
  “前些日子,那边抓壮丁,把村里好手都抓去修碉堡、运弹药,稍不顺心就一枪崩了丟河里餵鱼。”
  “剩下的年轻人,哪还敢露头?”
  狂哥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军阀的暴行让老百姓对任何“穿军装”的人都充满了生理性的恐惧和不信任。
  哪怕是一碗粥的情分,也不足以让他们拿命去冒险。
  毕竟,这是玩家自己“作”出来的地狱难度,只是现在由狂哥他们来买单。
  他们要是早一天来开荒,都没有这么多事。
  “真……真没办法了?”软软咬著嘴唇,声音发颤。
  老大爷看著这几个年轻后生眼里的焦急,终究是不忍心。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上游那片灰濛濛的芦苇盪。
  “要是真想过河……只有一个指望。”
  “那片芦苇盪里,藏著个人,他叫帅把子。”
  “他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梢公,人称『河神爷的乾儿子』。”
  “只要他肯出山,这河就是开了锅,他也敢走一遭。”
  “但是……”老大爷顿了顿,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人脾气古怪,软硬不吃。”
  “而且他现在最恨的……就是当兵的。”
  ……
  上游,芦苇盪。
  这里的风比渡口更阴冷,吹过枯黄的芦苇叶,发出像是鬼哭一样的“沙沙”声。
  脚下的烂泥发黑髮臭。
  每一脚踩下去,黑水就会漫过脚踝,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狂哥走在最前面,软软和八八大顺紧隨其后。
  为了表示诚意,他们只带了短枪,把那个有些嚇人的大刀背在了身后。
  在一艘倒扣在泥地里、长满了青苔的破船边,他们找到了那个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背对著他们,坐在一根枯木上修补渔网。
  他光著膀子,背后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髮亮,脊背微微隆起。
  其常年撑船,一身腱子肉並不夸张,却充满了爆发力。
  那汉子嘴里还叼著个没火的菸斗,哪怕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也连头都没回。
  “帅把子师傅?”
  八八大顺上前一步,虽然是个粗人,但语气努力客气。
  “我们是赤色军团的,想请您帮个忙……”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两块石头硬生生撞在一起,冷硬得硌人。
  八八大顺一愣,还想解释。
  “师傅,我们……”
  “我说了,滚。”
  帅把子终於回过头。
  那是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左眼角有一道长长的疤,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神情冷漠,把手里的梭子往地上一扔,站起身。
  那股压迫感,甚至让八八大顺这个拳击手,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河水暴涨,又是枪林弹雨,那是去送死。”
  帅把子把菸斗拿下来,在船板上磕得邦邦响,震落了一层灰。
  “俺们的命也是命,不给任何队伍当炮灰。”
  【
  唔,我看有人说一章两千字太短了,除了零点的两章,加更章洛洛还是儘量三四千字一章吧,当然礼物也会合併感谢,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