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凋月法界
  第120章 凋月法界
  兰若寺。
  奇花异草爭姿的藕池之下,藏著一方神府空间。
  权柄所笼的领域沙盘之上,一轮璧月当空高悬。
  这是陈舟將神府借地脉挪移至藕池底后,三年来,一点一滴收拢的月华灵机所凝。
  月华本是触地即化、归葬幽冥之物,寻常修士万万难以积存。
  可陈舟不同。
  他掌此方山神权柄,能以地只之力,强行截留本该沉坠九幽的月华,尽数纳入神府空间內,最终凝成这一轮悬天不动的皎皎月盘。
  它已在这片空间內悬掛了三年之久,终始若一。
  可今夜,沙盘边缘处的一座高峰上,陡然由地凝出了一道人形。
  那人並未回首,只单手朝天一擎。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召横贯两界。
  圆月倾斜,轻微轮转。
  看似动作迟缓,可只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便已移至人影头顶,继而缓缓投射,照入现世。
  与此同时。
  外间山崖之上,与陈舟对峙的柳白真,心头骤然一紧。
  她见得陈舟突然伸手朝天后,其身上的月法法韵,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拔升。
  未及,清冷寒气已笼罩四野。
  见此,柳白真却丝毫不惧,冷笑嗤笑。
  “不回归你的本体,等我找上门去,你竟然还敢以你的多年积累强行施法?
  ”
  没错,感知著这股熟悉的气息,柳白真还以为陈舟是在故技重施,想要继续用月气来抵御她。
  她自然乐意见得陈舟折损自身底蕴。
  不过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在说话的时候,她藏在背后的尾端鳞甲悄然翕张,吐露出了丝丝缕缕、看不见的无形毒气。
  此毒雾专门针对神魂,寻常妖物一旦沾染,顷刻间便会神智昏聵、任人宰割。
  只要沾上了他的阴神————
  然而,还未等柳白真心中念想完,便见陈舟陡然挥出一道月气,直直朝著空中某一处打去。
  “咔吧——!”
  清脆而短促的断裂声骤然响起,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冰晶瞬间落地。
  陈舟动作不停,又是两道月气分別轰向地底与侧方,將那些隱秘游走的灵毒一一冻结、震碎。
  碎冰再次洒落。
  “柳道友,怎地这般急切。”陈舟嘴角微弯,轻声笑道。
  柳白真所施展的灵毒,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足够隱蔽,难以捕捉。
  若是换做別的地方,陈舟或许真会一时不察中招。
  可此刻,脚下整片界域都在他山神权柄笼罩之下,因而柳白真的这些隱蔽手段,在他眼中,却是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柳白真登时眉心紧锁,她扯了扯嘴角。
  “呵呵,道友的手段也不差。”
  话音刚落,她蛇尾轻点虚空,身下立刻腾起一片云雾,將她托在半空。
  “唤风!”柳白真口中叱道。
  隨著这个声音落下,山巔之上骤然颳起了狂风。
  此风不同寻常,却並不是一股脑地袭来,而是仿佛拥有某种活性,居然在风起时,缠上了周边的清冷法韵。
  隨即,竟是裹挟著月气一起,朝陈舟撞来。
  这便是柳白真没有第一时间阻止陈舟蓄势的原因。
  她想要令陈舟的底蕴互相消解。
  陈舟没料想柳白真居然不使毒了,而是用起了风法。
  他立即伸手往前一引。
  “起!”
  一道暗褐色的地气陡然从地底迸发,在他身前直直立起了一道褐色泥墙。
  可泥墙却並没有阻拦住法风。
  那风与地气凝成的泥墙接触之后,居然又如同流动的水一般,从两边绕了过去,连带著部分地气,也一併连带了过来。
  陈舟眉梢微蹙,凝神细看,才发觉柳白真唤出的法风並不简单。
  这並不是单纯的风法,其中居然游动著法相雏形,且不止一个,而是密密麻麻、细如髮丝的一条条————
  陈舟瞬间恍然。
  难怪柳白真手下豢养了如此多的蛇类,灵蛇却那般少了。
  恐怕是在幼蛇时,便都被柳白真拿来练法了,用来充作她的风法法相,增添威能。
  便在此时,柳白真红唇一张,从口中吐出一团五彩斑斕的灵毒出来。
  这是与月气一般的灵毒,不过比之前者更为繁琐,需经由各种毒类灵物淬炼,再在毒功修出的毒囊臟器中多年蕴养,才能得些。
  此灵毒一经出现,连月光都似乎不想沾染,空出了一片黑漆。
  “呼~!”
  柳白真轻轻一吹,灵毒便瞬间融入了风中。
  转瞬之间,整道法风都染上了迷离诡譎的色彩。
  陈舟试著以月气抵御,结果却未想到,那夹杂著灵毒的法风,居然直接顺杆子爬,蛇形著蜿蜒而来,速度极快。
  陈舟心头一紧,却並不慌张。
  因为此刻,神府空间的蟾宫,已然出现在了头顶。
  本是晦月之夜,天穹之上,居然落下月辉。
  一轮新月,正破暗而出。
  陈舟抬头望了眼隱现的天上月,当即轻声吐露了两个字。
  “凋零!”
  下一刻,已是近在咫尺的法风,还未来得及將灵毒触及到陈舟身上,便立刻一顿,骤然泯灭。
  原本五彩斑斕的灵毒,也瞬间失了顏色,化为了纯粹的无灵齏粉,飞扬在夜风中。
  见此情形,又目光定定地看了眼天上缓缓显露的新月,柳白真心臟猛然跳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涌上她的心头,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没有死亡的预兆,却仿佛她即將要失去些某些宝贵的东西,身体各处的鳞片下,起了莫名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就好似她炼做法风的那些小蛇,此刻都涌过来了一般,在她身上攥取,想要討回他们本该有的生息。
  逃?还是走?
  心念电转间,柳白真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身上登时腾起一阵法光,而后身形一转,已然化作了足有一条足有十丈长的白蛇,蛇身如水桶般粗。
  “附乌靡残!”
  一道叱喝响彻,无尽的斑斕色彩在柳白真鳞片下渗出,继而化作一道靡靡烟气。
  烟雾中,柳白真的蛇躯盘成一团,层层缠绕,隨后,她就好似寻到了某一株通天藤,蛇头探出,蛇躯蜿蜒,竟是直接在空中不断涌动,偏生得又定在一处。
  动与静之间,让人看得不由心生古怪。
  然而,渐渐地。
  雾中的蛇躯中央,竟真的生出了一点白亮。
  那光点疯狂吞噬柳白真涌出的法力,缓缓凝聚成形,化作一株紫色奇卉。
  亭亭如草,叶裂如刀。
  花开似紫焰高盛,远望如仙娥垂首,细望之下,又自带一股寒煞毒韵。
  感知到柳白真尽显这般神通,陈舟同样心头警铃大作。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趁柳白真还在凝练神通之际,朝头顶新月大喝:“月落!”
  先前在玄阳观,见识了燚阳真人特意为福生贵布设的宵行景螟转灵阵后,陈舟心里便有了一丝灵感。
  很显然,与符籙相比,阵法才是此方世界撬动天地之力的捷径。
  而天地之力的表徵,便是所谓的意象。
  阵法能借用意象,那他这个握有权柄的山神,又如何才能借用意象?
  因而陈舟思感涌现,灵觉踊动。
  若是他以类似於阵法的法子,在外界中布设出,感悟功法时所领会的意象,那么,他施法的同时,岂不是能以此撬动天地灵机?
  而陈舟所悟的法术,便是削灵术—一凋零。
  並且,也正是在与燚阳真人交流后,陈舟这才知晓,类似於他这等自行悟出的法术,其实在古时,还有另一个称谓—一神通雏形。
  这意味著,陈舟与这道削灵法极为契合,日后若是能修成真人,那么这道削灵法,多半便要修成他的第一道神通术法。
  又添之获得了山神之位,得以在神府空间內垂掛新月————
  是以,陈舟这才有了这般举措。
  他与柳白真之间的道行差距,是质的区別,並非简单的月气便能填补。
  唯有以相差不多的术法,才能抗衡。
  同时,柳白真的表现也让陈舟心中一松。
  他也看出了,柳白真此番演化神通意象,也有些勉强。
  半吊子对半吊子,谁也別说谁。
  既然是神通雏形之术,又添之以阵法,就不知,能得几分神通威能。
  “凋月法界!”
  隨著陈舟心念一动,天际之上,原本皎洁如银盘的月亮,陡然冒出了许多斑点,就好像是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壁,在岁月侵蚀下,其上的墙皮开始斑驳、脱落。
  暗色越来越深,渐渐地蔓延到了整个月亮。
  於是墙皮簌簌,不断朝下洒落白色月辉。
  隨之而来的,便是一股陈舟初次领悟到削灵法的法韵,遍布在天上地下。
  太阴失辉,天地戚戚。
  原本柳白真盘旋著的盛绽神通意象,在这股莫名凋落之下,花色也开始渐渐枯萎。
  枝头低垂,华色转灰。
  棕褐色的树皮、布满纵纹的瘤节,在花卉上遍生,不断外溢出阴寒之气。
  寒气一出,又隨著月色一起落下。
  整片空间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兰若寺。
  藕池边。
  一道赤色狐影守在亮如白昼的池水边,面露惊疑。
  “这————”
  胡五德看著身前光芒大作的藕池,以及一池快速枯萎的奇花异草,面露惊诧。
  他感知到了其中逸散的生机,但却只有凋零,不是攥取,就好像池內的花草生机,被那法光凭空斩断了一般。
  “族叔,別往那去!”
  藕池这边生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是將小西引来了。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胡五德问道。
  小西昂了昂下巴,得意道:“小西自是知道啦~!哪像族叔你,一直不在姥姥身边守著。”
  胡五德嘴角一撇,却也不知道怎么辩驳,於是只好出声催促道:“那你快快说说,这法光属实是让族叔我看的心慌。”
  小西也不卖关子,当即道:“这法光,是姥姥的!”
  “姥姥的?”胡五德狐脸一愣,当即想歪了。
  “难不成,以前姥姥吞噬生魂血气,都是用这法术?”
  好在是小西这时又出了声,將削灵法说了出来。
  “姥姥早就与我说了。”
  小西翘首望著池底透出来的法光,道:“他老人家的这道削灵法,能损人道行、折人寿数,轻易不会对人施展。可”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看著眼前池水,满脸疑惑。
  “这削灵法怎么是从池底透出来的?难不成,今夜姥姥偷偷出门,是躲到这池子地下去了?”
  “姥姥?你在吗?”小西试探著呼喊道。
  无人回应。
  “族叔,姥姥不在地下。”小西回过头,朝胡五德点了点头,篤定道。”
  ”
  就当胡五德思索,自家姥姥到底身在何处,又怎么会突然施展削灵法时,却见一旁的小狐狸狐眸陡然瞪圆,直直地望向北方。
  “族叔!!!”
  “怎么了?”胡五德蹙眉道。
  “又下雪啦!”小西叫嚷道。
  “什么?下雪?”
  胡五德闻言一愣,当即转目顺著小西望的方向看去。
  目之所见,远处青冥之上,居然真的是浮现出了一道月亮,將那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那轮月亮下,白色光点徐徐下落,当真像是下雪的模样。
  “可————”
  胡五德扭过头,去看天边的另一处。
  那边,同样有月色,只不过仅仅露出一弯浅浅的弦月,还被层云遮住了大部分。
  突然,胡五德一个激灵,想到了姥姥同自己的保证。
  “没下雪,那是姥姥!”
  胡五德瞬间有了猜测,他虽不明白为何姥姥在远处斗法,可近处的藕池里却出现了削灵法的气机,但他却是有股子直觉,认定了不知所踪的自家姥姥,便是在远处山头摆弄月亮的那个。
  “啊?哦,哦~”小西一脸呆懵,有些没反应过来,只顾著应声,却没什么动作。
  见状,胡五德却有些顾不著解释了。
  “来不及和你说了,我们快去!”说著,胡五德便拉著小狐狸往北边衝去。
  而没过多久,他又折返了回来,去陈舟院子里把法铃带上,又想了想,还给小西与自己拿了两个雷击木烧火棍。
  便让小西骑上自己的脑袋,气势汹汹地朝北方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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