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抄经
  这时门开了。
  喜儿探头进来,见没旁人,才关严门走到跟前。
  小丫头脸上掛著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掏出一把铜钥匙,往商舍予手心里一塞。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商舍予捏著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眉头微挑:“哪来的?”
  “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严嬤嬤刚送来的。”
  喜儿压低声音:“说是您的嫁妆都已经抬进了西边的小库房,这钥匙就是库房的,老夫人发了话,往后这库房由您自个儿把著,想怎么支配都行,不用过公中的帐。”
  摩挲著钥匙上的纹路,商舍予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婆母这是领了她的情了。
  方才敬酒时,她將司楠的陈年花雕换成红枣茶,因闻到司楠身上有治旧伤的烈性药油味,察觉她左腿不便,是战场落下的腿疾。
  花雕性寒,不利旧疾。
  当眾换酒,是表明真心关切。
  这把钥匙,便是司楠的回礼。
  商舍予將钥匙放进一旁梳妆盒,喜儿忐忑问:“那姑爷今晚还来吗?”
  看了一眼那张铺著大红鸳鸯被的雕花大床,她语气篤定:“不会来了。”
  哪怕上一世做了五年的池太太,可对於这种事,她心里始终存著抗拒。
  更何况传闻中那位权三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真要今晚就面对面,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不来正好。
  “明儿早些叫我,得早起去给婆母请安。”
  商舍予吩咐道。
  喜儿应了一声,抱著换下来的婚纱退了出去。
  商舍予简单用温水擦洗了一番,换上自己带来的棉质寢衣。
  吹熄了床头的洋油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褥间有一股陌生的冷冽气息,並不难闻,却极具侵略性。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床的主人,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深露重。
  迷迷糊糊间,商舍予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她只当是梦。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商舍予便起了身。
  按照规矩,新妇进门头一天,得给长辈敬早茶。
  她选了月白倒大袖旗袍,盘妇人髻,插素银簪子,清爽利落。
  到正厅,只见司楠端坐主位,手捏佛珠闭目养神。
  权家除了权三爷,还有大房留下的两个少爷,二房留下的一位小姐。
  这三个小辈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今儿个集体不见踪影,摆明了是想给她这个新进门的婶婶一个下马威。
  上辈子她也曾听商捧月哭诉过,说权家三个小辈脾性恶劣。
  她也不恼,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
  “儿媳给婆母请安。”
  司楠睁眼打量她素净打扮,心中满意,接过茶抿一口:“都下去吧。”
  丫鬟婆子退下,喜儿担忧望一眼,见商舍予頷首才离开。
  门关上,司楠转动佛珠。
  “知道我为何同意这门亲事吗?”
  商舍予垂眸:“儿媳不知。”
  “商家,权家看不上,你爹钻营取巧,满身铜臭,我也瞧不上,若非为老三,商家女进不了权公馆的门。”
  司楠缓缓道:“半年前,云游高僧为老三批命,说他杀孽重,今年有死劫,唯娶商家女冲喜,借商家世代行医积德方能化解。”
  商舍予心头微动。
  两世她都没想明白,军阀权家怎会向商家提亲。
  原是挡灾。
  “既嫁进来,不管老三老四,是商家女就行。”
  司楠身子前倾,眼神犀利:“但有一事需问清,闻你生母死得蹊蹺,是你一碗毒粥送走亲娘,此事,你如何说?”
  商舍予面色平静。
  “婆母,虎毒不食子,羊羔知跪乳。”
  “一月前,母亲確因喝粥中毒身亡,那粥经谁手,后厨谁动过手脚,父亲为何急压死讯,其中弯绕儿媳尚未查清。”
  司楠盯她半晌,眼中锐利渐收。
  这女子眼神清正,条理分明,不似歹毒之人。
  “起来吧。”
  商舍予起身,站得稳当。
  “老三军务繁忙,这几日怕回不来。”司楠语气稍缓,带了歉意:“新婚头天让你独守空房,是权家亏待你。”
  “三爷身系北境安危,自以军务为重。”商舍予欠身恭顺道:“儿媳既嫁入权家,知晓轻重,不委屈。”
  司楠眼中闪过满意。
  “去后头祠堂拜拜吧,既入门,该见权家列祖列宗。”
  “是。”
  权家祠堂在后院竹林,青砖黑瓦,肃穆森严。
  推门而入,浓重檀香味扑面,目光正中密密麻麻的牌位。
  从清朝的大將军到几年前战死的少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史。
  商舍予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隨后走至一旁长案前。
  案上摆笔墨纸砚,用於抄经。
  她挽袖研墨,提笔书写。
  喜儿小声问:“小姐,这是做什么?”
  “抄经。”
  “这份《地藏经》替权家列祖列宗抄,愿亡者安息。”
  写完一张,又铺新纸。
  “那这份呢?”
  “这份《金刚经》,给三爷抄,经文可消业障,保他平安顺遂。”
  祠堂外,迴廊拐角处。
  司楠扶著严嬤嬤的手静听里头对话。
  早春风寒,竹叶沙沙。
  “是个有心的。”
  司楠眉眼间的严厉散去大半。
  “老三性子冷不知热,再加那病...原担心商家女受不住,如今看倒知冷知热。”
  严嬤嬤点头:“三少奶奶沉稳,不似轻浮之人。”
  司楠沉默片刻,想到昨夜敬酒时商舍予的举动,她低声问:“三少奶奶年庚?”
  “年十七。”
  才十七,碧玉年华。
  “去我房里,拿紫檀木匣子来。”
  闻言,严嬤嬤一愣,脸色微变。
  “老夫人,那匣里的玉鐲是太夫人给您的嫁妆,贵重。”
  “去拿吧。”
  司楠的目光落在祠堂门扉上。
  商家不做人,把女儿当棋子摆弄,亲娘死了也泼脏水。
  这孩子在娘家怕未过几天舒心日子。
  既进权家门,只要她安分守己真心对老三,她便护著。
  严嬤嬤见老夫人主意已定,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取。
  回门日。
  黑色老福特稳稳停在商家大门口。
  商舍予才下车,还没跨进门槛,便听西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