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那样活著,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杜莱交代完,眼睫缓缓垂下,便昏过去了。
  她的呼吸轻轻打在越昂之的指尖。
  越昂之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抱著她,將脑袋深深埋入她的脖颈,一点水痕浸透杜莱的皮肤,她却已毫无知觉。
  越昂之抬起头,深深、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將她从地上小心地抱起来,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
  才迈出几步,他就顿住了。
  正前方,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影。
  他穿著黑色的袍服,遮掩住了大部分的身形,一点银色丝髮倾泻,整个人神秘而高贵。在他身后跟著的,是恢復了面容的金赐歌。
  此刻对方的目光落在越昂之怀中抱著的人身上,眼神深邃一瞬,接著转向越昂之,“越上將,不如乘坐朕的私人飞船前往卡戎边境。”
  越昂之正欲拒绝,对方却像洞悉他的意图,“朕的飞船上配备了一支顶尖医疗队,可以先为她做全套检查。並且,你们匆匆离去,一定会引得霍希亚他们的怀疑,有朕打掩护,也能安全抵达卡戎。”
  越昂之点头。序黎的第一句话,便让他无法拒绝了。
  並不是十三军没有这样的医疗实力,只是她目前的情况,不適合暴露在他们面前。
  序黎微微侧身,为越昂之让路,经过时,他的目光落在杜莱苍白的脸上,那点血痕沾染在她脸上,宛如雪中红梅,红得夺目。
  原本该是一幅美景,可序黎此刻,却觉得异常碍眼。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他不適地蹙起眉,转瞬便抚平,瞧不出情绪了。
  他来星冕,原本是打算亲自善后序零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回过头叮嘱金赐歌,“总司令的事,你留在此善后。”
  序黎递出一枚印章,上面的图纹蟠龙踞虎,威严赫赫。
  金赐歌垂著眉眼,平静地接过,“是。”
  离去前,他的余光瞥向越昂之的背影,只能看见那人一点苍白的手指。
  冷静,不要慌乱,想想元帅的交代……
  金赐歌强自抑下忧心忡忡的心绪,转身离开。
  飞船上。
  “她的身体各项指標都在往下掉。”
  做完全套检查后,几个医疗师聚在一起討论完毕,给出答覆。
  “心率不齐、血压不稳、器官功能正在大面积衰竭……”
  为首的医疗师顿了一下,顶著面前两人难看的神色,硬著头皮说下去,“我们给她用了急救药物,但效果很有限。她的身体似乎对常规治疗手段没有反应……”
  “什么原因?”序黎问。
  “……不知道。”
  医疗师实话实说,“她的各项生理指標呈现出一种我们没有见过的紊乱模式。不像是中毒或者感染,更像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失去活性。”
  他再次看了下两人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
  “如果维持现在的状態……最多二十四小时。”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结论,让越昂之脑中霎时一片嗡鸣,他扶住一旁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
  序黎望著他大受打击的模样,唇色同样淡了几分,问,“没有任何治疗方法?”
  “陛下,”治疗师斟酌著措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们已经暂时稳住她的生命体徵,但这只是暂时的……她的身体像一栋正在坍塌的建筑,以现在的医疗手段,无法逆转这个趋势。”
  ——
  卡戎边境。
  焦向明最近有些上火。
  她批阅著文件,原本条理清楚的內容,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帝国总司令婚宴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星际,举办地放在星冕,除却特定人选,拒绝任何个人或媒体的进入。
  因此哪怕现在星网上吵得一片沸沸扬扬,也没有人知道另一方是谁,结果又如何。
  而焦向明想一想联邦那些私下前去的人,有些心惊肉跳。
  应该……会没事吧?
  她心绪不寧间,助手敲响了门。
  “焦部长,越上將找您。”
  焦向明倏地站起来,“谁?!”
  话落,门口便闯进来一个人,满身煞气,“白砚秋在哪里?”
  焦向明定睛一看,正是越昂之。对方衣衫不整,眼底青黑一片,脸上的表情凌然冷冽,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开杀戒。
  焦向明一时没跟上思维,下意识道,“她在搞研究呢……星冕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通知她来见我。”越昂之说,顿了下,“你先联繫专业医疗师,隨我来。”
  一见到星船里昏迷著的杜莱,焦向明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杜莱?杜莱!”她嚇得面无血色,回头,“她怎么了?!”
  “让医疗师先看看。”越昂之制住慌张的焦向明,將她带出来,几个医疗师带著设备上前,再次给杜莱做全身检查。
  焦向明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序零吗?”
  越昂之摇头,低下声道,“老师和我在卡戎边境的消息,你要帮忙瞒下来。”
  “瞒住谁?”焦向明一时没明白。
  序黎在一旁插话,“瞒住所有人。”
  焦向明这才注意到身旁掩在黑袍里的人,她此刻也没了心情去追究对方的身份,点了点头,“明白。”
  说话间,白砚秋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她看到玻璃窗內病床上的杜莱也嚇白了脸,只能焦灼地在外面等待。
  等一套检查下来,医疗师给出的结论与序黎手下得出的別无二致。
  焦向明和白砚秋的脸霎时惨白。
  白砚秋脑袋晕眩了一下,她撑著墙壁稳住身形,好半天才找回思路,喃喃,“怎么……怎么会这样……”
  但现场没有人有心情为她解答。
  越昂之听到她的声音,机械地转回头,绿眸此刻如同幽灵般凝望著白砚秋,喉咙里的话破碎地吐出,“老师说……你……”
  眾人都望过来,白砚秋茫然地抬头,“什么?”
  越昂之强忍住脑中尖锐的疼痛,喉咙发乾,他艰难地吞咽一下,“老师昏迷前说,回来找你。”
  “白砚秋……你是不是有办法……挽救她?”
  白砚秋脑中嗡嗡作响,她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沉下心去思考。
  为什么是她?她能做什么?她可以想到救元帅的方法吗?
  她想了又想,却始终没有思路,恨不得以头抢地。
  神思彷徨间,她瞥过一旁的医疗仪器,忽然灵光一现,“有了!”
  瞬间,眾人都看向了她。
  白砚秋深吸一口气,“既然无法维持身体的运转,我们可以尝试……”
  “留存她的意识体。”
  越昂之猛地站起身。
  白砚秋一顿,凭藉著自己对技术的理解,快速说道,“现在的虚擬系统技术已经足够成熟。如果身体无法维持,我们可以在她意识尚未消散之前,將她的全部意识数据,记忆、人格、思维模式这些……完整提取出来,上传到虚擬系统中。”
  “在那里,她可以以一个完整的意识体形態继续存在。”
  她说完,补充道,“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备份,而是真正的、连续的意识延续。她会知道自己是谁,记得所有的事,拥有完整的情感和思维能力。从意识角度来说,那就是她。”
  医疗舱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开口。
  越昂之的脸色很难看,他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面前只有两条路,而两条路他都不想选。
  “那样活著,”越昂之开口,声音沙哑,“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白砚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刚刚说出这个方案,是骤然亮起的希望,可话落下,亮光也被不安吞没了。她是做技术的人,知道这套方案理论上可行,可她也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温尔莱会接受的活法。
  她嘴唇动了动,“……是我欠考虑了。”
  方法、方法……
  她转过身,身体一阵摇晃,胸口闷闷地泛著痛。
  元帅既然找到她,那她身上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
  关於和元帅相处的一幕幕浮上心头,恍恍惚惚间,白砚秋忽然想起——
  温尔莱赠给她的那把密钥。
  密钥!
  那把还没破解出来的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