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诡异的公园
  下午三点半。
  伴隨著宣告“自由”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復活。
  椅子拖拉声,嬉笑打闹声,以及商量著去哪里唱卡拉ok的喧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名为“青春”的背景音。
  然而,这一切与神木彻无关。
  他动作麻利地將课本塞进书包,单肩背起,在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穿过了后门。
  走廊里充斥著特有的混合气味。
  制汗喷雾的香精味,被踩踏过的地板灰尘味,以及那股只有他能闻到的淡淡“霉味”。
  那是从每一个疲惫的学生,每一个焦虑的老师身上散发出来的。
  “作业写不完”、“不想去社团活动”、“那个女生好烦人”……
  无数细微的负面念头匯聚在一起,在天花板的角落里沉淀成一团团肉眼不可见的灰暗污渍。
  “按照这个浓度,大概不出三天,这里就会自然诞生出一只一级左右的【杂秽】,甚至是二级的【怪异】吧。”
  但他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毕竟並没有人出钱让他处理。
  神木彻走在被太阳染成橘红色的坡道上,神木彻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天海课长那张疲惫的脸,以及那份关於“灾害分级”的枯燥说明。
  官方將那些东西根据危害程度划分了等级。
  lv.1【杂秽】与lv.2【怪异】。
  前者是空气中的灰尘,后者是没有实体的都市传说。
  对他来说,这两者要么没钱拿,要么物理攻击无效,属於“性价比极低”的垃圾。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从lv.3【恶鬼】开始。
  “拥有实体,遵循杀人规则,物理破坏力强。”
  那晚便利店的傢伙就是这个级別。
  虽然危险,但只要摸清规则就能杀,而且有赏金。
  至於lv.4【祸津】的区域辐射,lv.5【亚空】的固有领域,甚至是国家级的lv.6【天灾】。
  “呵。”
  神木彻笑了一声,脚步没停。
  那是大人物们该头疼的了,如果真碰上了,他绝对会第一个递交辞呈然后光速跑路。
  穿过布满铁锈味的铁丝网,神木彻来到了约定地点。
  在这个被杂草和生锈游乐设施淹没的废弃公园里,早就站著一个人影。
  只是第一眼,神木彻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站在已经褪色的鞦韆架旁的,並不是那个穿著红白巫女服的“贫穷打工仔”,而是一名仿佛走错了片场的陌生美少女。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得体,没有一丝褶皱,胸口的金色校徽在夕阳下折射著耀眼的光芒。
  那是名为“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大小姐学校的制服。
  那个冒失的的九条緋那,此刻正安静地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黑色的长髮顺滑地垂落在肩头,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滤镜中。
  那种与生俱来的凛然气质,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像是被谁不小心遗弃在垃圾堆里的一幅名画。
  “……真的假的。”
  神木彻下意识地扯了扯书包带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写满了怀疑。
  如果不是那张脸依然熟悉,他简直无法把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名门闺秀”气息的大小姐,和那个在便利店里滑铲摔倒,满脸鼻血抱著他大腿哭喊著“我没钱赔偿”的笨蛋联繫在一起。
  这就是所谓的“只要闭上嘴就是完美美少女”吗?
  看著眼前这幅唯美的画面,神木彻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她趴在黑色的污血里,流著鼻血的那个滑稽模样。
  欺诈。
  这绝对是视觉欺诈。
  就在神木彻內心疯狂吐槽的时候,那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气息。
  她猛地抬起头。
  原本那种“忧鬱文学少女”的氛围,在看到神木彻的一瞬间——
  啪。
  碎了一地。
  “啊!神木君!!”
  九条緋那原本安静的脸庞瞬间生动了起来。
  她像是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哈士奇,用力挥舞著手臂,原本端庄的大小姐架子荡然无存。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嫌麻烦而放我鸽子呢!”
  “……”
  果然,这才是本体。
  九条緋那几步小跑衝到了神木彻面前,带起一阵淡淡清香。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皮质书包,在里面掏啊掏,最后像献宝一样双手递过一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
  “给!这是你要的!”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生怕神木彻反悔一样,把饮料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
  “虽然只是便利店买的,但这可是我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限定款!”
  接著,她迅速退后半步,双手合十,对著神木彻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得就像是在神社里许愿:
  “今天的转正试炼……就拜託你了,神木老师!”
  “咔。”
  伴隨著塑料瓶盖被拧开的脆响,神木彻毫不客气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液顺著喉咙滑下,冲淡了嘴里的燥热。
  他舒了一口气,看向眼前这个保持著鞠躬姿势的笨蛋。
  “行了,別拜了。”
  神木彻晃了晃手中的半瓶乌龙茶,直奔主题:
  “那个禿头给你安排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啊,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九条緋那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皮包翻得哗啦作响。
  在险些把口红和学生证都甩飞出去后,她终於从一堆杂物里扯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列印纸,凑到了神木彻眼前。
  “就是这里!最近这一周,警视厅接到了好几起针对这个公园的诡异投诉。”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试图营造出“搜查官”的严肃感,但那双不安分的大眼睛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
  “目击者说,每当黄昏过去,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个明明已经荒废的公园里,就会传出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盪鞦韆的嘎吱声。”
  九条緋那吞了口唾沫,指了指周围那些死寂的居民楼:
  “可是调查显示,这片区域因为即將拆迁,周围的住户早就搬空了,剩下几户也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根本就没有小孩子居住。”
  “所以那个禿……咳,课长断定,这里绝对有问题!”
  “很標准的怪谈开头。”
  神木彻隨口评价了一句,將喝了一半的乌龙茶塞回书包侧兜,率先迈开长腿,跨过了那条已经断裂的黄色警戒线。
  “跟紧我,別掉队。”
  “是、是!”
  两人並肩踏入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几乎是在脚底触碰到公园內部泥土的瞬间,两人默契地同时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已然泛起了一层只有彼此能看见的幽幽微光。
  【灵视】开启。
  剎那间,原本被夕阳染红的温馨世界像是被撕去了一层偽装的表皮。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令人作呕的铁锈与霉味。
  头顶那绚烂的晚霞变成了如同淤血般浑浊的紫黑色,而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废弃游乐设施上,此刻正缠绕著一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气。
  真实的世界,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眼前。
  这並不算什么高深的术式。
  只不过是那个禿头课长,在昨天入职培训时顺手教给他的基础小把戏罢了。
  这是每一位对策室成员的標配,就像是上班族必须要会用印表机一样理所当然。
  讽刺的是,虽然身旁这位来自名门的“前辈”还在为了转正而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他这个昨天才入行的纯新人,却已经提前拿到了编制。
  多亏了那晚便利店那只被他“截胡”的lv.3【恶鬼】。
  因为单人討伐了高危目標,那个禿头课长在今天早上已经把他的档案直接提档通过了。
  也就是说,现在站在这个见习巫女身边的,其实已经是拿著正式工资的“神木搜查官”了。
  两人沿著那条长满杂草的小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生锈的游乐设施。
  滑梯的金属扶手、鞦韆的铁链、还有那个积满脏水的沙坑边缘。
  到处都是。
  在那层紫黑色的滤镜下,无数个小得有些诡异的黑色手印,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就像是某种正在疯狂增殖的黑色霉菌,几乎覆盖了所有能触碰到的表面。
  那些手印甚至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正试图从钢铁內部挣扎著爬出来。
  “……確认完毕。”
  神木彻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他迅速眨了眨眼,解除了术式。
  身旁的九条緋那也脸色苍白地跟著解除了术式。
  隨著那层诡异的滤镜褪去,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回了那个正常的黄昏公园。
  长时间维持【灵视】並不是什么好事。
  那种直视世界“脓疮”的感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噁心,更是一种针对大脑皮层的持续辐射。
  按照《新人手册》上的警告,这种行为被称为“理智值磨损”。
  如果盯著那个真实的世界看太久,还没等怪物动手,调查员自己就会先因为精神崩溃而变成疯子。
  “老实说……相比这种精神污染,我寧愿去面对【恶鬼】。”
  九条緋那用力搓著手臂,脸色苍白,仿佛想把沾在皮肤上的那种无形脏污给搓掉。
  “至少那些傢伙有实体,可以直接用御幣敲碎。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却又黏糊糊的阴湿压迫感……真的是最差劲了。”
  “別乱立flag。”
  神木彻隨口回了一句,目光扫过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秒针跳动,归零。
  17:00。
  当——当——
  不知设在何处的社区广播喇叭准时响了起来。
  那是名为《夕烧小烧》的儿歌旋律。
  但因为年久失修,广播的声音带著诡异的失真和电流声,像是一个喉咙里卡了浓痰的老人在低声哼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迴荡。
  【晚霞……渐淡……】
  【太……阳……落山……了……】
  原本欢快的童声被电流拉得忽快忽慢。
  【手……牵著……手……】
  【大家……一起……回……家吧……】
  最后一个音节被电流声无限拉长,在那惨白的杂音中,仿佛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快滚”。
  呼——
  一阵晚风吹过。
  那不是秋日傍晚凉爽的风,而是一股带著腥气的闷风。
  “誒……?”
  九条緋那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神木彻也感觉到了。
  肩膀、后背、脖颈。
  一股毫无徵兆的沉重感压了下来。
  那不是书包的重量。
  那是某种冰冷湿滑的触感。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手,正疯狂地抓在他们的肩膀上,像是为了爭抢位置一样互相挤压攀爬,將他们的身体压得微微下沉。
  那种触感,就像是有无数块冰镇过的生肉贴在了脖子上。
  还没等两人做出反应,无数道重叠在一起的稚嫩童声,贴著他们的耳朵响了起来:
  “大哥哥……大姐姐……”
  “我们……一起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