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当恨他!
  夺取《白骨观真法》,对宋荣而言关乎生死,更关乎道途。
  此法不仅能助他快速突破至灵枢境,在几位校尉的围捕中觅得一线生机。
  若能將其带回阴骨道,更能为他换取一个【祭酒】的尊位。
  阴骨道被斥为“邪道”,不仅因其“养魔招灾”的行径,更是在於它从根本上背离了大玄钦定的正统修行体系。
  大玄定下来的正统修行九境,讲究由外而內,循序渐进。
  先强健其体,再明悟其心,最终蕴养其神。
  开元境,打磨肉身,筑基功体,获得神异之基。
  灵枢境,初涉心念,念头通达,正定自身之念。
  神照境,蕴养神魂,照见真我,触及生命本源。
  心念若是那摇曳燃烧的火焰,神魂则是承载火焰的烛身本身。
  而阴骨道则走上了一条凶险的捷径,跳过打磨肉身的开元境,不修功体,直接僭越至灵枢境,操控心念。
  修行之本质,並非仅是气力与真元的无限叠加增长,它既是向內发掘自身潜能的过程,亦是向外窥探世界本源的过程。
  但阴骨道视肉身为樊笼,认为唯有心念方是人之本源。
  故而直接摒弃开元境的根基打磨,妄图一步登天直入灵枢之境。
  这等悖逆常理的修行方式,使得阴骨道门人往往心性扭曲,行事偏激乖张,与那肆虐人间的妖魔已无本质区別。
  正因如此,【斗杀胜王功体】的內练法门对他们毫无意义。
  阴骨道真正覬覦的,始终是这部能助人突破灵枢境的《白骨观真法》。
  宋荣也並非生来便是邪道中人。
  当年他功体被毁,道途断绝,在万念俱灰之下,才被迫投身阴骨道。
  唯有这条邪路,能让他绕过受损的肉身,直修心念,重续修行之路。
  “莫非是......”
  “那个秽工?”
  宋荣心思电转,猛然想起一个少年。
  近来赵行对此子颇为看重,甚至不惜亲自指点,为其寻觅上乘外练法门。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邵武泽。
  赵行从秽工中发掘修行苗子的事,在殮尸所並非秘密。
  但此子如何能知晓城外伏杀之局?
  宋荣强压下心中疑虑。
  此刻深究已无意义。
  管它的。
  先从赵行认识的身边人下手,一一排除。
  白骨观真法,必须儘快到手。
  就在宋荣心思急转之际,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开的大门前。
  月光自那人身后倾泻而入,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
  面容隱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宋荣凭藉那瘦削的身形,立刻认出。
  这正是昨夜在枯井巷最后现身的那道黑影。
  黎念的目光扫过满堂悬尸,目光一沉。
  “阴骨道......”
  “倒是比我想像之中的,更要断绝人性一些。”
  黎念刚穿越过来之时,因为身有残疾,地位低微,举目无亲。
  过得极为悽惨,遭受欺辱无数。
  甚至一度曾匍匐於街巷与野狗爭食,在他人屋檐下蜷缩取暖。
  许是见到了太多不公悽惨、世態炎凉之事,黎念对这人世始终抱著一分疏离的悲观態度。
  在这妖魔横行、弱肉强食的世道,又有修行者高踞云端。
  黎念始终在想,当修行境界达到某种高度时,拥有移山倒海之能、超脱凡俗之寿时。
  所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恐怕不会比人与妖魔、人与虫蚁的差別小多少。
  既然如此,又凭什么认定身居高位的修行者定会维护世间正义?
  你可曾见过哪个人,会为脚下虫蚁的生死而动容?
  黎念向来不以善人自居。
  也从不心慈手软。
  他只是觉得,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唯有先独善其身,等握紧了刀,站稳了脚,才有资格去践行心中的道理。
  可是眼前这一幕,宋荣將与他无冤无仇的白元枯一家凡人这般残忍杀害,还特意將尸体悬掛成这般模样。
  黎念只听见自己的心臟在“咚——咚——咚——”地剧烈跳动。
  那声响,似乎比平常还要急促有力。
  黎念没有说话,仿佛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显露。
  只是握紧了刀。
  自枯井巷取得《白骨观真法》后,黎念並未远遁,而是沿著宋荣逃离的方向一路追踪。
  他心知肚明,那老鬼未得秘法,绝不会甘心就此逃离建阳城。
  与其被动等待对方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
  毕竟明皓峰的遗念要求的是“亲眼目睹宋荣毙命”。
  若让这老邪修死在他人之手,或是被妖魔司擒获正法,这道执念便算落了空。
  宋荣逃遁得极快,转眼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
  在这偌大的建阳城寻一个存心隱匿之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黎念心念电转,第一时间赶回殮尸所,將痴痴傻傻的赵熙然带离。
  他记得清楚,宋荣曾对这女孩流露过异常的关注。
  所幸,对方尚未对此女下手。
  將赵熙然安顿妥当后,黎念忽然想起仓皇逃走的白元枯。
  宋荣在心中猜测那道黑影是何人之时,黎念也在猜测宋荣会逃向何处。
  抱著试探之心,黎念悄然寻至此地。
  不料刚踏入院落,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没想到,宋荣竟果真在此处,还將白元枯这一家凡人尽数残杀。
  宋荣望著黎念的身影,不惊反喜,乾裂的嘴唇扯出狰狞的弧度。
  “窃了老朽的秘法,竟还敢主动寻上门来?”
  “倒也省了老朽一番工夫。”
  “速將《白骨观真法》奉上,或可赏你一个痛快。”
  黎念默然不语,指节扣紧刀柄。
  提刀,奔袭!
  宋荣却突然並指如剑,猛地点向因愤恨而剧烈颤抖的白元枯胸膛。
  枯瘦的手指带著最后残存的真元,化作一道诡譎秘术贯入其心脉。
  “若论廝杀,老朽確实力有未逮。”
  宋荣阴惻惻地笑著,声音里带著癲狂:“但今日便教尔等知晓——”
  “世人只知修行者死后易生魔变,却不知......活人同样可化魔物!”
  “咔咔咔——”
  秘术入体的剎那,白元枯浑身骨骼爆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青黑色经络如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身形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扭曲膨胀。
  双目彻底化作血红,满是恨意。
  此刻的白元枯,已不再是那个贪恋安稳的修士。
  而是化作了一头新生的“恨魔”!
  心念如火。
  但原有的那簇烛火已然熄灭,唯剩復仇的毒焰在躯壳中疯狂燃烧。
  白元枯对宋荣的恨意每深一分,宋荣对於白元枯的操控也愈发深一分。
  宋荣抬手直指黎念,嘶声厉喝:“你当恨他!”
  话音落下,那具扭曲的躯壳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扭转方向,生生用手掌攥住了黎念劈落的刀锋。
  利刃深深没入骨肉,“白元枯”却浑然不觉痛楚。
  唯有那双血泪交织的瞳孔深处,还残存著白元枯最后的不甘与挣扎。
  这本该斩向宋荣的一刀,竟被这白元枯生生挡下。
  “恨他!”
  宋荣指尖颤抖,还在嘶声厉喝道。
  “若非此人暗中作梗,夺我秘法,你妻妾何以惨死?”
  恨魔周身骨节爆响,皮肉下凸起根根骨刺。
  “恨他!”
  第二声厉喝落下,怪物身形再度拔高,脊骨刺破衣衫。
  “若非此人暗中窥伺,坐收渔利,你又怎会墮入这万劫不復之境!”
  每一声诅咒都如同淬毒的养料,恨魔在嘶吼中疯狂畸变。
  待最后一句落下,原地已立著一尊骨骼外露、四肢扭曲的骇人怪物。
  那双猩红的眼珠彻底湮灭了人性,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恨火在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