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迟到的信
  第142章 迟到的信
  埃斯特万主教的改革迅如雷霆。
  改变肉眼可见。
  从埃尔昆卡的外城区走出五公里,人们就能看到—一修道院的大门第一次真正开,连通外界的道路整肃扫净,施捨处的粥食浓稠结实,甚至有蔬菜和肉粒。
  骑马买醉的修士连影子都见不著了,城市教堂的修士也被这股风气震慑,不情愿地换上了没染色的粗羊毛袍。
  这副寒酸样让市民们暗爽不已—一没什么比看到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吃瘪更让他们开心的啦!
  好事的閒汉特意跑去修道院,对那些满脸怨毒的胖修士指指点点,专门看他们涨红了脸想喝骂却又不敢的样子。
  看著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混蛋老爷变得和自己一样卑贱,那种隱秘的快感简直比睡了女人还舒坦。
  他们找够笑料也就回去了,而那些更体面的商人和工匠们却开始骂娘。
  主教一来,修道院的订单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好酒不要了,丝绸法衣也不做了,那个心比石头还硬的熙篤会疯子把帐本翻了个底朝天,指不准哪天会摸到他们以前的勾当上!
  他们恶狠狠地把钱袋往赌桌上一扔:“看著吧,入冬之前,那个主教要么被毒死,要么被国王调走!”
  “我们要抗议!”有人醉醺醺地说,“主教也不能...嗝...不讲信用!好好的里奥哈红酒...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对,对!”
  眾人顿时起鬨,推著那个醉鬼就出了门:“我看你就挺合適,来,咱们给你垫上过路费,去吧!
  “嗝...行。”
  醉鬼迷迷糊糊地拍著胸脯去了。
  没过多久。
  他带著脖子上的红印跑了回来,酒劲全嚇清醒了。
  “怎么又回来了?”
  “你们他妈想害我!?”他砰地一砸桌子,把自己疼得涕泪横流,“天父在上啊,外面全他妈是人!我就漏了一嘴,差点被那群红了眼的穷鬼掐死!”
  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整个昆卡领的穷人都和疯了一样往修道院跑。
  穷人们搞不懂神学经文,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一那儿发吃的!好端端的吃的!
  不是修士们吃剩下的麵包皮,是能立住瓢子的麦粥,是软绵绵的豆子,甚至还有咸肉碎!
  这些最不幸的人们沿著主教曾经行走的道路前进,饿得浮肿发颤,却依然连连匍匐,好似额头没磕出鲜血来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虔诚。
  有人跑遍了外城区,拼命用手挖掘泥泞,试著找到主教留下来的“圣物”,还有人挖起他踩过的泥土,敷在伤口,甚至吞咽下肚,带来“神圣的饱腹感”。
  道路被自发修缮了,用手,石头,牙齿、指甲和穷人们的血。
  有人插上了火把,有人饿死在了朝圣的路上,有人为得救赎帮扶著素不相识的人,有人偷走了同伴的最后一块硬饼。
  在绝望的人眼中,埃斯特万主教就是天父派来的復仇天使,是专门来惩戒恶人的。
  他们狂热地聚集在修道院外,修建棚屋,想像著里面的鞭挞声与欺辱他们的修士的惨叫,那简直比圣歌还要悦耳。
  无数人排山倒海地大呼:“正义降临了!”
  祈祷声日夜不断,每到钟声敲响,主教施展神跡,或发放粥食,这股狂热的潮汐就会更加高涨,將修道院死死封堵其中。
  如今正是上午施粥的时间,辅祭们与见习修士忙碌不断,根本没办法出门。
  而这些混乱让爬过高墙的小小身影烦躁异常。
  吵死了...
  吵死了!!
  尖角鼠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头痛欲裂。她恶狠狠地按紧耳朵,直到角质刺穿了绒毛,磨蹭出一滩鲜血。
  围墙的漏洞被修补过了,地下的土层又硬得像石头。她只能冒险爬墙过来。
  墙很高,她摔了一跤,腿很疼,可能断了。
  但不要紧。
  尖角鼠知道自己还能动。还能动就不能休息。疼痛反而能让她乱糟糟的脑子静一静一比如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发了疯来这里。
  她拖著身体往修道院的水井走去,敞开斗篷,摸出一管清澈透明的药剂。
  小猫咳得很厉害,她要死掉了。尖角鼠看过很多这样的人。
  她走了,就没人能照顾小猫。可她必须出去。其他人不会养小猫的。
  邪教徒不要她偷钱和材料了,只要她把这种药剂灌进修道院的井里。
  他们承诺尖角鼠,会给她能完全治好小猫的药,还能顺便治好她头上的畸形尖角。
  澄澈的药剂在阳光下轻轻晃动,看起来人畜无害,也没有味道,说不定里面就只是水而已。邪教徒们拿了一瓶水来逗她玩,就想看看她怎么摔进修道院里。
  有愈伤药剂就能把腿治好。
  可尖角鼠把好不容易偷来的那三瓶都卖掉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定是她太蠢了,才会被人骗得团团转。
  尖角鼠没受到阻碍就到了水井旁。修士们太忙了,水井旁空无一人。
  腿上好疼。她支撑不住自己,扒著井沿软了下来,手里紧紧攥著那瓶药剂。
  灰黑色的眼睛凝视著那瓶药剂,透过澄澈的液体看著天上的景象。
  教堂的铜尖顶亮得刺眼,天空蓝不拉几的,一大团棉花在天上飘来飘去,挡住了月环。到处都在吆喝,食物的香味让尖角鼠肚子很饿。
  今天...挺好。
  她迷迷糊糊地想,拨开了瓶塞。
  不需要用力,不需要向上爬...倒下去吧,只要鬆开手,一切就结束啦。
  她要弄够一个家的东西,让自己和小猫能睡上软床...她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垃圾堆里了,她要去其他地方,找片林子,挖个洞,躲起来..
  小猫会长大,她一定会比自己更厉害,她能跳到树上摘苹果,她能用手抓到天上飞的鸟...
  药液危险地摇晃著,缓缓流向瓶口。
  然而千钧一髮之际,尖角鼠却突然收回了手,塞回瓶塞。那瓶药剂轻得在她小手上都能转起来。
  “太简单了。”她喃喃自语。“求求你...”
  求求你们真的能救救她。
  她在心中哭泣起来,儘管她早就知道不可能。
  一只老鼠和一只野猫,谁他妈会在乎他们的死活!?那群邪教徒如果真有这么好心,他们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吊著自己,如果他们真的能治,那为什么每次咳嗽都会越来越严重?
  干完这一票,她就没用了。没用的东西只会被扔掉。
  不管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和小猫就死定了。
  可她真的不想承认,自己只能和小猫一起死掉。
  她摔断了一条腿,在森林里和野狗一样钻了半天,就为了在这口井旁边把自己和小猫亲手杀掉一次。
  尖角鼠终於哭出来了,脏兮兮的斗篷不停颤抖。
  对不起,是妈妈没用,妈妈救不了你。
  小偷失魂落魄地钻回了阴影里。
  她离开后不久,主教便神色凝重地匆匆赶来。
  他高举权杖,魔力裹挟著水球腾空而起。在確认水源未被投毒后,紧锁的眉头才勉强舒展了几分。
  埃斯特万已经有所察觉—近期发生的种种纷乱、阿諛奉承、生意来往,甚至修道院前那些祈求神跡的民眾,恐怕都只是用来分散他注意力的诱饵。
  有人正伺机而动,意图行褻瀆之举。
  圣徒的遗骨正在危险之中!
  他很清楚,一旦那群褻瀆者得到圣的力量,整个昆卡领都將付之一炬。为了天神的荣光,为了祂子的灵魂,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圣髑!
  而当埃斯特万回到训练场,看到领主派来的二十几个歪七扭八的士兵时,他也只能重重嘆出一口气。
  桑吉诺领主支支吾吾,任凭他如何陈明利害,也只肯拨出一半的城堡守备军,並“尽力”召集骑士。这点让主教极为不满。
  他看穿了这个无能的男爵。
  为了私慾纵容罪恶,却从未想过引火烧身的后果。
  主教强压著心头的怒火,告诫自己大局为重。
  所幸,教廷骑士们依旧纪律严明。他们身著重甲,沉默地在厅堂中研磨刀剑,隨时准备为主献上荣光。
  圣髑盒已经转移到坚固的塔楼中,由这些强大的战士日夜守候。修道院本就是一座军事堡垒,而想要攻破这层防御,就必须从他们的尸骸上踏过去。
  看著这一幕,埃斯特万紧绷了几十天的神经总算鬆弛下来,有了几口喘息的余地。他决定先去进行一次简短的祷告,顺便处理积压的私人信件。
  信件堆积如山,其中大部分都是虚偽的问候,主教隔著文字都能看清商人们恶毒的咒骂。
  他摇摇头,正准备重新继续回去忙碌的时候,目光却突然停住。
  在这堆用火漆或黏胶封装的华贵信件中,有两封薄信格格不入。一封来自乌鸦商会,一封来自年轻的骑士。
  信的內容很简单。
  而埃斯特万却如遭雷击。
  他颤慄地捧起那两张薄薄的信纸,看著上面所揭露的阴谋。突然之间,一切明了,明了到让主教不寒而慄。
  而这些重要的消息,竟一直掩盖在了富商贵族的虚情假意之中。
  他守住了死去的圣徒,却把活著的人民关在了门外。
  “主啊...”他扔开信纸,痛苦地慟哭起来,“我恳求您的仁慈...”
  无人回应,为时已晚。
  遥远的外城区中,苍白者优雅地向修道院遥遥鞠躬。
  “永生之血向您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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