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闯荡马驹桥
  你见过凌晨4点的京都吗?
  整座城市尚在沉睡,京都南郊的马驹桥却已经醒了。
  街角,站著一群群等待上工的人。
  他们大多穿著分辨不出本色的迷彩服或旧夹克,手里拎著装有瓦刀、锤子的桶,或是乾脆就空著粗糙的双手,插在兜里。
  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矮的雾,悬在人群上方。
  路口就是临时的『人市』。
  麵包车一辆辆减速滑过,副驾驶的窗子摇下喊声短促:
  “亦庄,俩壮工,一天!”
  “通州,刷墙,有会的?”
  “砌砖,要老师傅,能带班的。”
  声音响起,几十人便围了上去。
  被选中的人,兴高采烈地拉开车门,把自己和工具塞进车厢。
  没被点到的,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慢慢靠回墙上。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停著一辆外表看似普通的大金杯。
  车窗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车里坐著五六个男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穿著破旧长款风衣的男子。
  风衣里胡乱混搭著几层不同季节的衣物,头髮蓬乱,鬍子拉碴。
  张祁麟正低头编辑著微博。
  “体验生活第一天长这样。”
  文字下方,配著一张他在化妆间化好妆后的照片。
  他对这身装扮很是满意。
  这得多谢妆造系的学姐们,一听他的想法,便热情地帮他设计了这套造型。
  只是这衣服上浓重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怀疑,学姐们是不是直接从街头人身上拔下来的。
  虽然味道有点大,但贵在真实,为了体验生活那就忍了
  微博发出后,他瞥见唯一关注的好友井甜连续更新几天的动態。
  不是请教台词的片段,就是晒跟著表演老师学习的日常。
  他满意地点点头。
  张祁麟把苹果手机关了,递给孙宇。
  孙宇接过来,把一台诺基亚1200递给张祁麟:
  “麟哥,这个你拿著。”
  “都安排好了?”张祁麟接过老式手机,问了一句。
  “安排好了。”
  “那我下去了。”
  话音刚落,金杯的侧门被推开。
  车內暖气很足,门一开,凛冽的空气立刻涌入,张祁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低头下了车。
  孙宇背著一个看起来普通的旅行包跟了下来。
  包里藏著摄像机,侧面开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孔,镜头正透过那里,静静地记录著一切。
  站在路边,张祁麟搓了搓几乎冻僵的双手。
  凌晨的风比想像中更冷。
  他暗自庆幸,还好,化妆系学姐给选的衣服虽然难看,但够厚抗冻。
  张祁麟从角落走出来,向眾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隨著越来越多招工的车到来,更有不少人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张祁麟,他很快就混入到人群里。
  空气里飘著劣质菸草,还有路边早点摊隱约飘来的油炸食物的味道。
  带著天南海北口音的低语交谈,鞋底摩擦冻硬地面的声响,以及每一次有车驶近时,那种集体性的骚动。
  天还未亮,他透昏黄的路灯扫过一张张脸。
  黝黑的、布满沟壑的、麻木的、焦灼的、年轻的、苍老的。
  他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矮的云,每个人脸上都是对工作的渴望。
  张祁麟安静地站在一边,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观察者。
  把每个人真实的举止、神態、气息,深刻地记在脑子里。
  为將来演绎底层小人物积累现实素材。
  周围人对於这个眼生男子毫不关心,都在紧盯前来招工的车。
  直到一个四十来岁,外表看著和善老实的男子凑了过来,他的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
  不过这笑容只停留在嘴角。
  热情地递给张祁麟一根烟:
  “这位兄弟看著眼生,第一次来?”
  张祁麟没有接,只是微笑著点点头。
  “兄弟哪里人?”
  “齐鲁的。”
  “哎哟,这不巧了,俺娘也是齐鲁的,咱们算半个老乡,”男人吐出一口烟,忽然压低声音,“老乡是在等大活?”
  张祁麟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年头,大活可不好蹲,”男人摇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不过看在老乡份上,瞧你这身板也不错,我这儿有个来钱快的路子,一天顶別人三天,干不干?”
  在男子说话时,张祁麟的目光扫向周围。
  注意到他俩交谈的人,脸上神情各异。
  有的流露出惋惜,有的欲言又止,有的则带著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张祁麟心里大概明白了。
  但他没揭穿,只是依旧保持著那层浅淡的笑意。
  男子见张祁麟没有反应,追问道:
  “老乡,这个工作可不等人,完了就被其他人抢走了。”
  张祁麟脸上带著诚恳的表情:
  “老乡谢谢你,我刚来这里,先了解一下市场环境,不著急工作。”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祁麟,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慍怒,似乎在判断这是个真愣头青,还是个扮猪吃虎的角色。
  “行,老乡,”他乾笑两声,“那你就先看看,想通了,隨时来找我。”
  说完,他也不再多话,转身就扎进了人群。
  张祁麟没有理会,依旧观察周围人的情况。
  过了一会,右边传来一阵爭执声。
  张祁麟扭头看过去。
  两个年轻人围著刚才那个男子,声音压著却急切。
  “上次说好一天二百八,结帐只给了一百五……”
  “那天下雨,活儿没干满,”男子声音油滑,“爱乾乾,不干滚,后面多的是人。”
  两个年轻人气得脸通红:
  “你不把钱给够,就別想离开。”
  “呦吼,在这地界还想跟我玩横的?”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三四个原本散在附近的壮汉便无声地围拢过来。
  將两个年轻人困在了中间。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抱著胳膊,或冷眼盯著,意思再明白不过。
  隨著他的话音,几个壮汉围了过来,將两个年轻人围住。
  两个年轻人看了看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壮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只得退回了人群里。
  男人掸了掸並无线头的衣襟,啐了一口,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混杂著精明与市侩的神气,继续寻找下一个可能的目標。
  8:30
  早上的『人市』结束后,张祁麟在马驹桥閒逛起来。
  这里的人真的非常『自由』,隔不了多久就能见到有人在街边上演『八角笼』
  每次张祁麟都是看几眼就离开。
  马驹桥作为北漂的临时落脚点,街面上最显眼的风景便是鳞次櫛比的招工中介。
  除了中介,剩下最多的就是价格低廉的小饭店,以及闪烁著曖昧小粉灯的足疗店。
  张祁麟双手揣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著,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向他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