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4章:张飞的思考
  凌晨一点,“龙巢”基地宿舍。
  张飞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晕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圈暖黄。他手里拿著笔,面前摊著三本书:《国际政治经济学》、《科技伦理导论》、《复杂系统理论基础》。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技术扩散的『滴流效应』……”他低声念著书上的句子,“是指先进技术从高收入群体向低收入群体自然扩散的过程……”
  他皱眉。
  在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个问號。
  然后翻到下一页。
  “但现实中的技术扩散往往不是『滴流』,而是『虹吸』——技术反而会加剧不平等,因为掌握技术的人能获得更多资源,从而拉大差距……”
  张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宿舍里很安静,能听到戈壁夜风掠过窗户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了那些“麒麟”储能站。
  五十个站,全部建在偏远地区——这是他的坚持。因为他记得奶奶的哮喘药,记得停电的冬夜,记得蜡烛摇晃的光。
  但这够吗?
  五十个站,能覆盖多少村庄?华夏有多少个偏远山村?一千个?一万个?
  “滴流”太慢。
  可“虹吸”……
  他想起安国邦白天说的话:“资本是逐利的,他们现在追捧『麒麟』技术,是因为看到了暴利空间。”
  暴利空间在哪?
  在城市。
  在那些电费高昂的商业区,在那些需要稳定供电的数据中心,在那些愿意为“绿色能源”標籤付费的高端楼盘。
  而不是在川西的山村,不是在西北的牧区,不是在那些连电网都老化的偏远乡镇。
  张飞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岗哨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夜空。
  他想起了“定海针”。
  那个为了保护天宫空间站而造的系统。
  它的技术正在扩散——电磁炮、轨道计算、超高速控制……这些原本用於守护的东西,正在变成“雷神”炮,变成高铁供电系统,变成气象预报模型。
  这是好事吗?
  是。
  但有没有可能,有一天,这些技术会被用来做別的事?
  比如,用来攻击,而不是防御?
  比如,用来控制,而不是解放?
  张飞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回到桌前,翻开了那本《科技伦理导论》。
  第一章標题是:“技术的价值中立性:神话还是现实?”
  ……
  早晨六点,食堂。
  张飞端著餐盘坐下时,安国邦凑了过来。
  “张总工,眼圈这么黑,一夜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张飞喝了口粥,“在看穆將军推荐的书。”
  “看出什么名堂了没?”
  “看出了一个道理。”张飞放下勺子,“技术就像水。能解渴,也能淹死人。关键不是水本身,是修堤坝的人。”
  安国邦愣了愣。
  “你这比喻……有点意思。”
  “不是比喻。”张飞说,“是事实。『麒麟』电池能解决偏远地区缺电问题,也能让资本疯狂涌入,推高泡沫。『定海针』能保护我们的航天员,也能成为太空霸权的工具。”
  他顿了顿。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穆將军要我看那些书。”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造的这些『水』,太汹涌了。”张飞说,“如果没有足够坚固的『堤坝』,迟早会决堤。”
  安国邦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堤坝该怎么修?”
  “我不知道。”张飞摇头,“所以我得学。”
  他快速吃完早餐,起身。
  “上午的量子通信实验,准备好了吗?”
  “林工说一切就绪。”
  “好。”
  ……
  地下三层实验室。
  温度已经降到接近绝对零度。
  巨大的杜瓦瓶像沉默的巨兽,立在实验室中央。周围布满了管线、传感器、光学平台。
  林沐瑶站在总控台前,眼睛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单光子源校准完毕。”
  “探测器暗计数率:每秒0.01个。”
  “光纤延迟补偿系统就绪。”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张飞。
  “张老师,可以开始了。”
  张飞点点头。
  “发射。”
  林沐瑶按下按钮。
  没有声音。
  没有光。
  但在仪器深处,一个个光子被精確地製造出来,注入光纤。它们以每秒一亿个的频率,冲向十公里外的接收端。
  那个接收端在基地的另一头,同样深埋地下。
  “光子计数正常。”吴倩盯著屏幕,“发射端:每秒九千八百万个。接收端……”
  她停顿了一下。
  “每秒……九百七十万个。”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百分之十的传输效率!”小赵跳了起来,“第一次实验就达到了百分之十!”
  林沐瑶的手在微微发抖。
  理论极限是百分之五十。
  但在实际中,由於各种损耗,能达到百分之十,已经意味著这条路走通了。
  “数据呢?”张飞问,“误码率?”
  “正在解码……”老周敲击键盘,“出来了!原始误码率百分之五,经过纠错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
  “可以用於通信了!”
  张飞走到屏幕前,看著那些数据。
  光子计数曲线平滑稳定。
  误码率曲线在纠错后几乎贴地飞行。
  “做一次持续测试。”他说,“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看稳定性。”
  “是!”
  实验室里忙碌起来。
  张飞退到角落,找了个椅子坐下。
  他看著那些兴奋的年轻人,看著那些闪烁的仪器。
  心里却异常平静。
  甚至……有点空。
  成功了。
  又一次。
  但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兴奋或满足。
  他想起了昨晚看的书。
  “技术的价值中立性:神话还是现实?”
  量子通信,绝对安全的通信。
  可以用来保护国家机密,保护金融交易,保护个人隱私。
  也可以用来建立无法被监控的暗网,用来策划犯罪,用来逃避监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张老师?”
  林沐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您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张飞摇头,“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个技术,以后会怎么用。”张飞看著实验室中央的杜瓦瓶,“想它会帮助多少人,又会伤害多少人。”
  林沐瑶愣住了。
  她没想到张飞会想这些。
  在她印象里,张飞永远是那个专注於技术本身的人——怎么造出来,怎么优化,怎么做得更好。
  至於造出来之后的事……
  “张老师,”她轻声说,“您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也许吧。”张飞笑了笑,“穆將军让我学政治,学经济,学战略。学得越多,就越觉得……技术太简单了。”
  “简单?”
  “嗯。”张飞点头,“造东西,只要遵循物理定律就行。定律是客观的,不会骗人。但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
  “人会为了利益说谎,会为了权力背叛,会为了恐惧作恶。而技术,在这些人手里,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林沐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张飞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能因为怕水淹死人,就不造水库了。”
  他站起来。
  “我只能把堤坝修得更坚固,把河道设计得更合理,然后……相信那些管理水库的人。”
  他走到总控台前,看著屏幕上稳定的数据流。
  “小林。”
  “嗯?”
  “这个项目成功后,我要你写一份报告。”张飞说,“不是技术报告,是应用建议报告。”
  “什么內容?”
  “建议国家如何监管量子通信技术,如何制定使用规范,如何防止滥用。”张飞转头看她,“你不是问我想告诉他什么吗?”
  林沐瑶的脸红了。
  “我想告诉他,”张飞认真地说,“技术不只是工具。它是责任。”
  ……
  下午,张飞在办公室继续看书。
  这次他换了一本:《公共政策与技术创新》。
  手机响了。
  是顾倾城打来的。
  “张总工,李浩然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申请了下周去北京出差。”顾倾城说,“理由是参加一个后勤保障系统的培训。但我们查了,那个培训的主办方,背后有外资背景。”
  张飞放下书。
  “金满堂安排的?”
  “可能性很大。”顾倾城说,“我们的人继续盯著。另外,『鸞鸟』首飞仪式的安保方案,穆將军批了。他要求大办特办,所以……”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
  “仪式当天,你会是焦点。”顾倾城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你身上。这既是保护,也是风险。”
  “我明白。”
  “我们已经制定了三套应急预案。”顾倾城说,“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警惕。任何异常,任何不对劲,马上通知我们。”
  “好。”
  掛断电话,张飞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能看到基地的跑道。
  “鸞鸟”还在机库里做最后的调试。
  下个月十五號。
  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里。
  聚焦在这架飞机上。
  聚焦在……他身上。
  张飞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部队的时候。
  有一次演习,他负责维修的坦克出了故障。全连的人都看著他,等著他解决问题。
  那时他手心全是汗。
  但最后,他还是修好了。
  班长拍著他的肩膀说:“张飞,你可以的。”
  现在,看著的人更多了。
  不只是一个连。
  是全世界。
  “你可以的。”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书。
  这次看的是关於“技术標准与国际话语权”的章节。
  看得很慢。
  但很认真。
  ……
  傍晚,林沐瑶来找他。
  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实验报告。
  “二十四小时持续测试结束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稳定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误码率维持在万分之三以下——完全达到实用標准。”
  张飞翻看著报告。
  数据很漂亮。
  “辛苦了。”
  “不辛苦。”林沐瑶在他对面坐下,“张老师,您上午说的那份报告……我写了个提纲。”
  她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列了十几条建议:建立量子通信技术使用许可制度、制定国家量子通信安全標准、设立量子通信伦理委员会、开展公眾科普消除恐慌……
  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
  张飞看著,嘴角慢慢扬起。
  “写得很好。”
  “真的?”
  “嗯。”张飞点头,“尤其是最后一条——『让技术回归服务人的本质』。这是核心。”
  他把提纲放下。
  “小林,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最难的其实不是造出新技术。”
  “那是什么?”
  “是让新技术,不被用歪。”张飞说,“是让那些光子,只传递该传递的信息。是让那些电池,只供给需要电的人。是让那些武器,只守护该守护的家园。”
  他顿了顿。
  “而这,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天才,还需要……智慧。”
  林沐瑶看著他。
  看著这个曾经只关心“怎么造”的男人,现在开始思考“怎么用”。
  看著他的眉头微皱,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张老师,”她轻声说,“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更好了。”林沐瑶说,“更像个……领袖了。”
  张飞笑了。
  “我不是领袖。我只是个……不想让技术走歪路的工程师。”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吧,吃饭。”
  “今天还看书吗?”
  “看。”张飞说,“但吃完饭再看。”
  两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脚步声迴荡。
  “张老师,”林沐瑶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造的东西,真的被人用歪了……您会怎么办?”
  张飞停下脚步。
  想了很久。
  “我会想办法纠正。”他说,“如果纠正不了……”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那我就造一个更好的东西,把歪的掰正。”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步伐坚定。
  像在走向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未来。
  而那个未来里,技术不只是冰冷的数据和钢铁。
  它有温度。
  有良知。
  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