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箭意
  箭要射九十步,城中狭小,可没有校场演练。
  这又是黑夜,赵云便差派两名亲兵,爬上九十步外的一间房屋,在屋顶处绑上一只火把。
  黑夜之中,要在九十步外射中火把?
  此举引得宅院之中,簇拥出六七人来,纷纷围观刘祀的射术。
  这些人从军谋櫞、长史,到中军司马、前军司马,皆在其中。
  其中一人,身穿常服,长得模样微胖,一副憨直相。
  他一出屋,就手指刘祀,当场叫出了名字来:
  “汝必是刘祀无疑,三箭射退吴狗,是汝所为否?”
  刘祀心道一声,我这名声都传的如此响亮了吗?
  他连日疲累,哪里想过这许多?
  夷陵大败,士气低落,这时候仅凭三箭就射退吴船的壮举,自然会將士气提振起来。
  此事就算他自己不张扬,军中也会有人为他扬名,就是这个道理。
  向宠见他一脸发懵,那张和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
  “我乃军正司军正,姓向名宠,你我今日就曾打过交道,只是未谋过面罢了。”
  向宠?
  《出师表》中有一句话,刘祀还会背诵,说“將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於昔,先帝称之曰能”。
  原来就是眼前这哥们儿?
  看年纪,二人差不多大,不过刘祀身长七尺有余,面容俊朗。
  向宠个头儿比他矮点儿,微胖一些,那张圆脸搭配上蒜头鼻,看上去確实像个忠厚之人。
  刘祀赶忙拜见军正大人。
  向宠转过身去,跟其余人说起道:
  “人尽皆知,咱家都督善射。既然看中刘祀,想必咱们大汉军中將要燃起一颗新星了。”
  適时地,从宅院外又进来一將,年纪比刘祀和向宠略大,大概三十岁出头。
  一身鎧甲,腰间佩剑,来人一张方脸上透著严肃,走起路来步履鏗鏘,腰背挺得笔直。
  向宠过来为刘祀引见:
  “快拜过副贰都督。”
  副贰都督便是赵云军中副將,辅佐他治军。
  如今的副贰都督,乃是益州人张翼,隨军前来救驾。
  刘祀见过张翼时,还未施礼,便被他伸手挡了回去:
  “我今日早些便听闻过你,不必拘礼。”
  在对刘祀表达过善意后,张翼却是走到了赵云面前,细细询问起来:
  “夜半更深,都督命人爬上屋顶,脚踩瓦砾声起,是否有惊动军卒休憩之嫌?”
  张翼执法严厉,性格向来如此。
  这一问,搞的赵云也得向他解释清楚,只得是开言道:
  “伯恭以为,发掘一善射之將,与脚踩瓦砾惊动士卒相比,利弊如何呢?”
  听到这话,张翼也不是认死理之人,点头应道:
  “都督苦心,翼心中甚知。永安不过江上之一隅,地面狭小,都督事务又繁巨,深夜设靶验看人才,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此处,他不再有微词,但却是开口说出了一句十分有道理的话:
  “只是都督有取决之权,翼有提醒之务,这二者並不相违背。”
  说到此处,他一拱手:
  “末將莽撞,还请都督见谅。”
  赵云把手一摆,並不觉得张翼的话有何衝撞之处。
  他有决断之权,身为副將,张翼確实有提醒的责任。
  他可以不採纳,但这並不妨碍別人给他提出建议,这是对的。
  二人在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刘祀站在其中,就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
  短短一幕,却让他见识到了赵云的大肚,以及张翼的严厉。
  终季汉一朝,张翼也是位忠勇之將,最后隨姜维假意降魏,然后发动兵变以图復国,他们都为大汉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
  这幕插曲结束后,箭靶也已经悬掛妥当了。
  但眾人看到赵云的考验后,心中又暗道一声可怕!
  仅是叫刘祀间隔九十步,於黑夜之中射中屋顶的火把,这种考验都督竟然还嫌太低了?
  赵云在此基础上,再度加大了考验力度。
  竖立在九十步外的火把侧面,悬掛著一个箭靶,他不要刘祀射中火把,而是要他射中那个悬掛的箭靶。
  这事儿即便在张翼看来,都觉得难度大到离谱。
  军中能有射中九十步者,已是稀奇了。
  更何况,要人在黑夜里,在九十步外命中?
  今夜这天上,虽有几点月光洒下,但在如此距离之外,火把都如同个漂浮的光点一般。
  火把侧面悬掛的箭靶,肉眼根本就瞧不见啊!
  瞧不见还射?
  这如何能射得中?
  这种对武將们来说,都堪称离谱的考验,对赵云来说,他却觉得刘祀是可以胜任的。
  只要当初真是自己教的他,能在黑夜里射中船上的吴狗,便也能在黑夜里,射中屋顶上那完全看不见的箭靶。
  赵云的眼里,带著几分考究的意味,望著刘祀问道:
  “汝可准备妥了?”
  刘祀握住手中一张硬弓,深吸几口气缓和著心绪。
  若是平常射箭,他一点也不紧张。
  但今日,当著的是赵云、向宠和张翼,老赵的射术之强,那可不是吹出来的。
  別的不说,他当初跟隨公孙瓚初期,就经常隨公孙瓚他们十余人驰奔在塞外,见到异族人提箭便射。
  能跟那些马背上的异族比骑射,赵云的箭术能差吗?
  但从江北潜回永安,这一路之上,刘祀也已勘破生死关,已能快速平復心绪。
  略一调整呼吸后,他便弯弓而起,目光在这一刻,直视向对面火把燃起的微小光点。
  黑夜之中,只有光点,没有箭靶。
  那光点以目光视之,更是几如黄豆般大小。
  但刘祀这一箭,也没有瞄准,只有隨心一射。
  取弓。
  搭箭。
  弯弓。
  仰射。
  然后目光所及,意识所到之处,觉著合適,手便一松,弓箭瞬时离弦激射而出!
  他这一手射术极其连贯,几乎没看到多少停顿!
  停顿都未看到,就更不用说瞄准了,在外人视角看来,这就跟抓起来便射,压根儿没有瞄准过似的,简直可以称是“一气呵成”!
  “嗖”一道破空声陡一激发。
  再看远处的火把,隨即向后一倒,火焰当即熄灭,远处的光点也一下消失无踪了。
  眾人心中俱是一惊!
  居然射中了吗?!
  先不论能否射中靶心,就算只將火把射落,这已是了不得的射术了!
  大家这时望向刘祀,全都是惊奇不已!
  先前还对他三箭射退吴船,觉得多少有那么几分夸大。
  可如今再看,已是心服口服,外加眼服和佩服!
  便在不久后,亲兵抱著熄灭的火把跑回,亲手捧送到赵云面前。
  “都督,刘兄弟果然射中箭靶,他射中了箭靶啊!”
  眾人纷纷搭眼望去,只见那熄灭的火把上还在冒起黑烟,火把无恙,反倒是旁边绑著的箭靶边缘处,中了一支箭。
  这箭靶也不大,比正常的靶子小了一圈。
  这箭虽说没有正中靶心,但至少也在靶上,何况是黑夜之中,只能以火光作为参照的情况下。
  看到这一幕时,眾人无不心惊,张翼更是激动地一拍刘祀肩膀,面带惊异之色:
  “行啊!你之射术,放在军中不说冠绝,也是数二数三的厉害,某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了!”
  此时眾人再回过头来,恭贺都督发掘出了人才!
  再看赵云,眼睛里面却已经湿润了……
  是箭意!
  这便是自己当年传授他的箭意啊!
  与自己同样的发力、同样的持弓、同样的诀窍,天下间除这二人外,还有谁能做的一模一样?
  这定是自己当年所教授的大公子啊!
  此刻的赵云,差些惊呼而出:
  “陛下,失散多年的大公子,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