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卒
  这话,就连老军医也极为认同。
  他人老,火气也经岁月消磨了,见了刘祀他们,多与其交好。
  此时听到军正的话,不由想起昨日那名医官来,年青人过於胆厉了些,吃罪了贵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军中,不怕你无功,却怕你有过。
  想起那孩子,他不由得摇起头颅来……
  刘祀他们从山中下来,归回营帐之时,已是晚间了。
  大家就近在江岸浅滩上,洗去一身泥垢,而后回营。
  刘祀今日本想再射些鱼,怎奈天色一黑,完全不可视物,只得作罢。
  但今日这一碗稀粥,外加一疙瘩江鱼,完全不够吃的。
  这还是看在他们今日出力过大,才额外给添的一块江鱼,但吃不饱,大家就直嚷嚷。
  好在是回到营帐时,便有人来送鱼、送浆果。
  而这些馈赠,便也是因他的杨柳水功效,救下了別人的命,大家为了报答刘祀所为。
  大家烤鱼之时,老吹总算转醒过来,他腿上伤势已然结痂,不再流血。
  但从情况来看,恐怕还要臥床十日,才可下地。
  不久后,昨日那名身著铁盔的队率,又来到江北营。
  “听说了吗?陛下自蜀中调兵五万,將要二度伐吴,我们明日又不必去山上做工了。”
  “哦?又要伐吴?”
  刘祀面上带著些许惊讶,但心中却知晓,季汉如今已在崩溃边缘。
  如今举全国之兵,怕都超不过六万,哪能再凑来五万人伐吴?
  即便再过几年,季汉后面全国的军队,也就稳定在八到十万之间,超不出这个数字。
  只因蜀中人口,统加在一起,也不过百十万户。
  算上夷陵败亡和投降的人,再除去蜀中的老人、女子和孩童,一共还能剩下多少青壮男丁?
  即便后续蜀汉兵源重回十万附近,那也是依赖於从南中各族处徵兵,才能扩充人马。
  现实就是如此。
  刘祀心知这一仗打不起来,歷史的走向,也是东吴过来议和。
  刘备此举,不过是为將来的谈判增加些筹码罢了。
  不过彭虎这个队率,却说的一副极认真模样:
  “都督那里正在商討呢,很快就有下文来了。”
  彭虎总爱与刘祀多聊聊,军中谁不爱英豪?
  二人討论著射术的问题,彭虎在向刘祀请益的同时,目光瞄著那个悬掛著的陶罐,不免心生疑惑:
  “刘兄弟,那陶罐上涂满泥土,是作何用处的?”
  刘祀拿手指了指李休:
  “这小子不愿挨那红烙铁,我配了个药方,想试试將他那疮处治癒。”
  岂料,彭虎听到这话,却赶紧拉起李休来劝他:
  “小子,若不想丟了性命,就该早去挨那烙铁。疼归疼,十几日过去,忍也就忍了,只恐你因为这疼痛,不敢去挨,最后反倒误了性命!”
  说罢,彭虎去看李休的伤腿,看到那创面之大,已经开始溢出脓水了。
  他连道几声,赶紧去看,切莫再拖延。
  与此同时,彭虎自己捲起小腿,只见他那小腿肚子上,一块鸡蛋大小的凹坑,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地方,就好像被人用刀活生生剜下去一块肉似的,癒合后的皮肤上,变成鸡蛋大小一块黑疤,漆黑如同焦炭。
  刘祀看著嚇人,伸手去抹他那伤疤,原来凹陷下去的那个地方,表皮底下就是坚硬的小腿骨。
  刘祀一脸惊讶,彭虎却一脸如常,说起道:
  “我原是都督帐下亲兵,后来小腿中了一箭,当时脓疮也似他这般,为了保命,无奈用烙铁烫了。”
  他手指著这块地方:
  “你们瞧瞧,自此后,这黑疤便长在腿上了。也因我这左腿失去一块,左腿变得虚浮无力,再难以上马了,这才下来做了个队率。”
  刘祀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他昨日还在好奇,彭虎这等赵云亲卫,怎就下来做队率了呢?
  竟也拜这伤势所赐。
  疮伤造成的后遗症,远比想像中要恐怖的多,彭虎这还算好的,只是左腿失了力,上不得马了。
  更多的人,挨了烙铁,会直接致残,此后变成个瘸子,更加恐怖。
  那旁木床上的老吹,在看了彭虎的伤势后,大概也明白了。
  看起来,等他伤愈之日,军旅生涯也该结束,今后只能做个残疾之人了。
  大家还正在聊起此事呢,不久后,赵云的將令便已到了。
  北营这五千军卒,將有两日时间整备军械。
  而后作为前军,重出巫瞿,在巫县屯营,准备製作江船二度伐吴!
  这条军令一传,很快就在营中造成轰动。
  夷陵惨败,活著的人,胸中都憋著一口气!
  如今曹丕十几万大军伐吴,陛下也从蜀中调兵五万,要一雪前耻!
  便在当夜,满营之中都是磨刀霍霍的声音。
  但这对於刘祀来说,没什么可兴奋的,反正他知道打不起来,也不会真打。
  不过这道军令传出,倒也有个好处。
  明、后两日,可以歇歇了。
  別的军营要整备军械,他们江北兵营啥都没有,人员也只有15人,其中还有两人是伤兵。
  能整理个啥?
  就等明日午时,两日之期就足够,看看蒜素製取的如何吧?
  当夜,李休还是自己守著陶罐,小心翼翼地给火堆续著柴火。
  陶罐里装著的,那是他李休的命!
  怎敢出半分差错?
  但这一夜,情况变得不容乐观起来。
  老军医发觉,杨柳水虽可退烧,但只对风寒发热类病人有效,可快速退烧。
  但这些伤口感染化脓者,他们的高烧是因疮伤而引起的。
  高烧不退,人陷入昏迷,这比脓疮要命更快!
  但即便退了烧,脓疮却还在,它依旧会不断发作,令病人持续反覆发烧。
  这脓疮若不能愈,杨柳水顶多是起到几日延命作用而已。
  便在当夜,几名高烧救回之人,依旧因脓疮发作而死了……
  至次日清晨时,死伤者又开始增多。
  向宠再来时,与老军医一道皱起了眉头。
  目前,杨柳水只能解决一半问题,止不住脓疮,便还要死人!
  这且不言,永安不过是江中一隅之地,地方並不大。
  这些时日,掩埋死卒,已葬下逾千人。
  如今,永安附近这沟渠之地,都已不好埋尸了。
  再若死去,就只能埋到山上去,就怕如今这个暑热季节,引发瘟疫。
  稍晚些,时间来到正午时分。
  两日之期已到,刘祀解下陶罐,理乾净黄泥,便要开封了。
  所有人都拭目以待,李休那一双眼睛,更是死死地瞪著陶罐,眾人如同揭开美女面纱一般,小心翼翼揭去封住罐口的树叶和麻布。
  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