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再临石狩
  第188章 再临石狩
  只要是入了秋,北海道这里的风就会变得很硬。
  这种所谓的硬,除开体感温度之外还有就是风中那种快要被凝结的水蒸气带来的感觉。
  在这种硬的风吹拂之下,就是街道口也已经变得更直,这体现在大部分人都喜欢把脖子埋进衣领当中,从而形成一种绷紧的状態。
  白鸟也是一样,要不是九井说带点厚实的衣物,多半他根本走不出暖气之外的地方。
  昨天晚上睡得並不是很好,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依稀可以看到眼下有黑眼圈的存在。
  白鸟用围巾围住之后,拎著包走进了站台。
  虽然之前来过一次,但是再次过来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一种忐忑的感觉。
  他在站牌边停了两秒,把呼吸压稳,才往前走。
  这两年之间发生的变化,应该就是门口的那个把手。
  之前的老旧把手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全新的银色把手,光是看著就能感觉到有一股亮光。
  白鸟轻轻叩动了大门。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屋里响起,慢慢地朝著门口走来。
  虽然时隔一段时间没见,但是松尾站长的脚步声依旧稳重並且缓慢。
  隨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而后门被彻底打开。
  松尾先生此刻站在门里面。
  和之前一样,他穿著一件破旧的毛衣,肘部的补丁和之前见到的一样。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他的头髮更白了一点,多了一些刮不乾净的胡茬————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但是很真诚:“哎呀,是央真啊。好久不见,快进来快进来!”
  “我之前听说你去了札幌,但是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屋里依旧是那个煤油炉,火光不是很大,但是热度很温和。
  桌上的那两只杯子依旧被摆放在原来的地方,边上有细缺口的那个是和人的,之前松尾站长说过。
  窗台放著铁盒。
  墙上掛著去年的月历,页角起毛。
  一切似乎都没在变————
  白鸟把包放椅旁,站直了一下背,点头问:“您最近还好?”
  “嗨,还在这儿守著。”松尾把水倒半杯,递过来,“你呢?这两年跑得多吧?看新闻都在说你。”
  白鸟道了一声谢,接过杯子之后感受到其中的暖意。
  “还行。写了几本书之后就开始变得忙了起来,其实还算好。公司那里大部分的事情都不需要我去管,我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
  来札幌这里是渡边先生邀请的,比较临时的决定,於是就想著回东京之前过来这里看望您。”
  “我看过。”松尾坐下,身体稍微往前,双手叠在膝上,“《东京教父》那本,我翻了两遍。电视也说你在札幌签售,秩序挺好。你昨晚说的那些把背挺直、门口站一下我记住了。”
  他说到这儿,眉毛往上一挑,像是有点骄傲:“咱这儿也跟著变了。”
  “变哪儿了?”白鸟很喜欢这样的聊天,只是单纯为了嘮嘮家常。
  “人多了。”松尾笑意更明显一点,“以前一天来不了几个人。现在周末一车一车的。都会跑到这里看铁道员的取景地,仿佛就是一种所谓的圣地巡礼一般。
  当然了还有人找我合影————”
  他说到“合影”两个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我不太会摆姿势,就站直了,笑一笑。別人说站长,辛苦了”,我就点头。
  还有人说要我的签名。我这一个破老头的签名有什么用吶,不过很多人真诚的请求之下,我还是会认真的写。
  不过我写的確实也不太好————”
  他看了白鸟一眼,“这些变化,都是从你那本书开始的。大家看完就来。正是你带来的。”
  白鸟把杯子旋转了半圈,杯沿对齐桌边。
  “大家没有影响您吧?”
  “挺好的。”松尾点头,“不乱。垃圾自己带走。牌子被风吹歪了,还会帮我摆正。
  偶尔有人问是不是那里,高仓健站著拍戏的地方”。
  我会指给他们看,这应该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增加的工作吧。挺好的,没吵,也没闹。
  “”
  他说“没闹”的时候,肩膀明显鬆了一点。
  “那待遇上有没有好点?”白鸟又问。
  “有。”松尾抬手指了指门把手,“把手换新的了,不会吱呀响。屋脊修过一回,冬天送了煤油票。还说来年给我换个后窗,防风。我说能用就行,別折腾。”
  他说“別折腾”的时候,嘴角轻轻抿一下,比起被遗忘的铁道员,他也喜欢大家关心他的感觉。
  屋外这个时候又有车进站。
  由於现在时不时就有人来石狩,所以这里又增加了几个站员。
  风把孩子的笑声切成一段一段。
  铃又叮了一下。
  松尾起身,“走,外面走走。我给你看现在的样子。等会儿去和人的地方,咱们打个招呼。”
  两人穿外套出门。
  院子里黑布带指向河口,在风中被吹的直挺挺的,仿佛是在刻意的演示生命的倔强。
  沿著绳外走,先到站牌。
  木牌边被摸得更光了,字还是清楚。
  几个人站一会,互相拍了几个照片之后就往回走。
  “你瞧,”松尾抬下巴示意,“基本都懂规矩。偶尔也有人要合影,我就站这儿,笑一下。
  拍完他们会说谢谢站长”,我也说一路顺风”。
  “”
  他笑起来,眼尾细纹很浅,是新添的那种,不是疲惫的那种。
  白鸟看著那群人,心里很安慰。
  “其实大家问得最多的,是你。”松尾说,“他们问白鸟先生来过吗”。我就说,来过。他们就满意了。
  也有人会问白鸟先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之类的,当然还会有人问起和人的事情。
  总之这一切原本会消失在风中,但是现在时不时的提起,总会让人有一种和人被所有人都记住的感觉。
  这种就类似於————他还活著。”
  说到这句,他看白鸟一眼,想把一个好消息原封不动还给他。
  他们绕到房后。
  木板换过一块,很明显的能够看出其中有一块顏色浅多了。
  这里的柴垛绑得整齐。
  靠河的位置插著一根细木桿,黑布带写著“风向”。
  “早上起来我先看这个。”松尾指著那个细木桿,“和人以前也看,先看风,再开门。”
  说这话的时候,松尾的语气带著一些缅怀。
  “走吧。”他收了收围巾,“我们去给他打个招呼,就在前面那块地。”
  路不远,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脚下砾石在动。
  风一阵一阵地压过来。
  到地方了,是一块小小的土地,石碑不高,边上有小水桶和勺子。
  有人来过,摆了一束花,顏色已经淡了。
  松尾先蹲下,把碑面擦一擦,把枯花挪到一边。
  动作很慢,手指用力时,关节白一下。
  悲伤,这种感觉在秋风当中肆意蔓延,隨后隨著荒草一起在天空之间挥舞。
  “我隔三差五就来,”他说,“看一眼就回去。下雪前再把边上的草清一清。”
  白鸟把包放在脚边,从怀里拿出一小束菊花,包装很简单,那是他在路上买的。
  他把花放正,倒了一勺水淋在碑上,水声很轻。
  他站直把手合了起来,隨后低头没说话。
  他只在心里说:我来了。书我写了。
  他喉咙有点紧,吸了一口气。
  松尾把手也合了一下,声音很低:“和人,你老朋友来看你。书写得很好。你要是看见了,就放心吧。”
  他说到“放心”时,眼角往下一塌。
  他不拖长,也不解释。
  他知道这孩子生前最怕人“围著问”,所以现在也不多话。
  两人站了一会,互相都保持了一种沉默。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风小了一点。
  松尾抬头看天,“今年雪可能来得晚一会儿。”
  “晚也好,”白鸟说,“你也能少受点冻。”
  “咱走吧。”他说,“回屋里坐会儿。你跟我讲讲你最近还写了什么,我这两年都是从电视和报纸上知道的,细节不知道。”
  两人沿著路又走了回去,这回又看到几个人在那里拍照片。
  他们看到乙松站长的时候,都点头示意。
  只不过他们並不知道乙松站长身边站著的就是白鸟。
  松尾把杯子加了点热水,推过去。
  “说起来平常会忙成什么样子?”
  “也还算好,大部分都窝在房间里面写东西。”白鸟把杯沿又对齐桌边,“这两年写了三本。一本你知道,另两本也是写人过日子的。没太花哨。”
  “好。”松尾点头,笑意是真心的,“我就喜欢你写这个。看了能用得上。像昨晚你说的,门口站一下,真有用。我现在每天开门前站几秒,再把火开小一点。”
  他说著,把炉子的旋钮轻轻退了半格,“你看,就这样,稳。”
  “你身体呢?”白鸟顺嘴问,“腰还疼不疼?”
  “下雨的时候疼一点。”松尾摆摆手,“別的都好。现在人来得多了,我说话也就多了,嗓子累,回屋喝口水就好。”
  他顿了顿,又笑,“就是有人非要我摆个站长手势”,我也不知道那是啥。我就站直,嘿嘿一笑,他们也高兴。”
  白鸟听到“嘿嘿一笑”的时候,眼睛也笑了一下。“这样挺好。”
  “你呢?”松尾反问,“你还是一个人啊?吃得上饭吗?別老是方便麵。”
  “有时候赶稿子的时候就吃点麵包。”白鸟挠挠后颈,“最近好些了,九井他们盯著我,让我按时吃饭。”
  “好。”松尾点头,认真地“好”了一声,“人有在身边盯著,才是好事。”
  屋外又有人敲门。那位看推车的年轻人探头进来,帽子压得低,鼻尖冻红:“站长又有两拨人问能不能合影,我跟他们说您忙著,等一会儿。”
  “行,让他们在站牌那儿排著,我马上去。”松尾转头看白鸟,“你看,热闹吧。以前哪有这个。”
  他又把目光收回,语气轻了一些:“说句心里话,这热闹,多半是衝著你来的。我跟人说你写书了,他们就点头。我说你来过,他们眼睛就亮。”
  他说这句的时候,不是埋怨,是欣慰。他的肩膀微微往后一展,是骄傲。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白鸟摇头,“还是你守著这儿。大家来,看到你在,就放心了。”
  “好吧。”松尾笑,“那咱俩就一人一半。”
  白鸟起身,把杯子放回原处。“我等下还得回札幌,晚上把后记改好,给你看一眼。”
  “好,我就等著看最新的文字了。”松尾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下次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煮点热的。”
  两人到门口。
  松尾握住那新的银把手,又看了一眼门缝,確认合上。“这把手好用,不响。”
  “我看见了。”白鸟笑一下,“这就叫“待遇提升”。”
  “嗨,够用了。”松尾也笑了起来,眼角纹路浅浅,“別折腾,稳著过日子就成。”
  院子里,几个人在站牌前排著,轮到就举手机,和松尾合个影。
  松尾站直,带著笑容。
  年轻人把“请勿踏入”的牌子摆正。
  风过去,牌子没倒。
  有人在木板侧面贴了一张小纸:“我今天站了十秒。”
  白鸟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向松尾点点头。
  “我走了。”
  “好。”松尾把围巾往里又塞了一点,“路上慢点。到了札幌,先吃饭,身体最重要“”
  白鸟笑了,答:“记住了。”
  他走到站牌下,等著那辆回札幌的车子。
  这个时候的风里有潮味,也有煤油味,熟悉充满了怀念。
  车慢慢进站的时候,乙松站长站上了站台迎接。
  从白鸟这里看过去的,仿佛是在送別他一样。
  伴隨著机械声的慢慢启动,车子正在慢慢远离石狩。
  站点慢慢在身后缩小,连带著还有乙松站长。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乙松站长並不算是孤单。
  那群游客,那几个站员,还有那一个崭新的门把手。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地方发展————
  后记的话————白鸟当初並没有留下一个不好的解决。
  好故事的结局並不只是生命有了延续,有些时候反而是一种当下的幸福。
  对於乙松站长的幸福应该就是,他正在慢慢的老去,站台却在慢慢的年轻。
  至於说和人,等到了死去的那天,他们一定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