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不愧是以前搞新法的,路子就是野。
  第118章 不愧是以前搞新法的,路子就是野。
  张商英从发运司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手里捏著一卷新擬的“车船驛三业统合章程”,墨跡犹新,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是他这些日子弹精竭虑的成果。
  可真正要推行,还缺一样东西。
  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或者说,一个能写在公文上的“法理”。
  他在宫门外驻足,抬头望向那片连绵的朱红宫墙。
  暮色將合,宫闕的飞檐在余暉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庄严,还是死气沉沉的庄严。
  “发运使,往哪去?”隨从低声问。
  张商英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皇城西南角那片低矮的建筑群。
  那里是大仆寺所在。
  而大仆寺下辖的“车輅院”,便是他此行的目標。
  “去车輅院。”
  隨从一愣:“车————车輅院?那不是管皇家车驾的地方么?大人要去————
  ,“去看看。”张商英迈步前行,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飘忽:“看看咱们大宋的车马总署,如今是个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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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穿过御街,折入一条僻静的巷道。
  越往西南走,街巷越是冷清。道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地上积著厚厚的落叶,显然许久无人打扫。
  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躥过,见到人来也不惊,只懒洋洋地瞥一眼,又蜷回阴影里打盹。
  车輅院的院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那是一扇褪了色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著的匾额已斑驳不堪,“车輅院”三个金字蒙著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结了蛛网。门环锈蚀得厉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铁屑。
  张商英站在门前,心头莫名一沉。
  这就是————掌管大宋皇帝乘舆、王公车驾的地方?
  隨从上前叩门。
  “篤、篤、篤。”
  三声过后,院內毫无动静。
  又叩三声。
  依旧死寂。
  隨从回头看向张商英,眼中满是疑惑。
  张商英摆了摆手,亲自上前,用力一推!
  “吱呀””
  门竟然没门,应声而开。
  一股陈旧木材混合著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內景象,让张商英彻底怔住。
  只见庭院阔大,足有十丈见方,青石铺地,原本该是极气派的所在。可如今石缝里杂草丛生,高的已及膝。
  院角堆著些废弃的车轮、车辕,上面覆著厚厚的灰尘。
  西厢一整排库房,门扇歪斜,窗纸破败,在风里哗啦作响。
  最扎眼的是院中央那几辆“车”。
  说是车,其实已看不出原貌。漆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车轮有的缺辐,有的变形,车辕断裂处用草绳胡乱绑著。
  其中一辆“玉輅”的顶盖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竹骨架,像一具曝尸荒野的骸骨。
  “这————”隨从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是皇家车驾?”
  张商英没有答话。
  他一步步走入庭院,靴底踩在杂草上,发出窸窣声响。目光扫过那些破车,扫过荒芜的庭院,最后定格在东厢唯一一间还掛著门帘的屋子。
  他走到门前,抬手欲叩,却听见里面传来响亮的鼾声。
  “呼—嚕—呼——嚕”
  节奏均匀,酣畅淋漓。
  张商英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內景象,比庭院更令人无言。
  这是一间值房,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案上堆著些散乱的文书,纸张泛黄,边角捲曲。书架空了大半,仅有的几本书也歪歪斜斜,布满灰尘。
  而书案后,一个人正仰在椅上,睡得正香。
  此人约莫四十许岁,身著浅青官袍,袍角沾著些污渍。他头枕著椅背,嘴微张,涎水从嘴角淌下,在胸前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双手抱在肚腹上,隨著鼾声一起一伏。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张商英站在案前,静静看著这一幕。
  窗外太阳渐低,黄昏天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这位监官脸上。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鼾声稍停,旋即又起。
  “咳。”
  张商英轻咳一声。
  鼾声依旧。
  “咳!”张商英加重了语气。
  椅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案前站著人,他愣了一瞬,隨即猛地坐直身子,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涎水。
  “你————你是何人?”他声音里还带著睡意。
  张商英没有答话,只从怀中取出吏部颁发的官凭,轻轻放在案上。
  那人凑近看了,脸色骤变,慌忙起身行礼:“下————下官车輅院监官李斯,不知张发运使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这一动,带倒了椅子,又手忙脚乱去扶,官袍下摆扫过案角,將一摞文书扫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张商英静静看著他这番忙乱,良久,才缓缓开口:“李监官。”
  “下官在!”
  “车輅院————如今还有多少人当值?”
  李斯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尷尬,支吾道:“这个————这个————”
  “直说无妨。”
  李斯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道:“回学士,车輅院编制有监官三人:一员內侍,一员文臣京朝官,一员武臣。可这些年————內侍的那位公公常年在大內伺候,轻易不来;武臣那位去年调去禁军当教头了;文臣这位————”
  他指了指自己:“就是下官。”
  张商英眉头微蹙:“就你一人?”
  “倒也不是————”李斯乾笑道:“还有些胥吏、工匠的名额,可俸禄拖欠多年,人都跑光了。如今院里日常点卯的,就————就下官一个。”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无多少羞愧,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张商英默然。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荒凉的庭院。那些破车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群被遗忘的鬼魅。
  “这些车————”他指了指院中,狐疑道:“还能用么?”
  李斯跟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苦笑:“学士说笑了。这些车,最年轻的也是仁庙朝造的,年久失修,哪还能用?官家出巡,用的是仪鸞司新制的车驾。王公大臣,要么坐自家的车,要么去马行街僱车。谁还用这些老古董?”
  “马行街僱车?”张商英回头。
  “是啊。”李斯来了精神,说道:“马行街的太平车”,几头牛拉著,又稳当又能装货,商贾百姓都爱用。还有各色驴车、厢车,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车雇不到?咱们车輅院这些破车,白送人都嫌占地方。”
  他说得隨意,张商英心中却掀起波澜。
  太平车————
  他想起汴梁常用的“木轨车”,想起那些標准化的车轴、统一的制式。更想起那日密谈时,李格非所说的“以车轴为钱,以產业为基”。
  而眼前这个破败的车輅院,名义上还掌著“天下车马”的规制大权。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李监官。”张商英转身,突发奇想的问道:“若本官给你一个差遣,你做是不做?
  “”
  李斯一怔:“差————差遣?”
  “正是。”张商英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捲章程缓缓展开,说道:“本官如今权知发运副使,负责今岁京师漕运。漕粮转运,首重车马。可如今汴京各车行杂乱无章,车制不一,损耗巨大。”
  他抬眼看向李斯,说道:“本官欲整顿汴京车业,定车制,立章程,统运力。而这定车制”的法理————”
  他手指重重点在章程上:“需借你车輅院的名头。”
  李斯听得目瞪口呆。
  借车輅院的名头?
  这破院子还有什么名头可借?
  “学————学士————”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车輅院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哪还有————”
  “空架子才好。”张商英打断他,蛮不在乎的说道:“正因为是空架子,才好往里面填东西。本官不要你这些破车,也不要你那些虚衔。只要你车輅院掌天下车制”这个名分,以及出几道盖著车輅院大印的公文。”
  李斯彻底懵了。
  他在车輅院混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主事熬成监官,见过的最大场面,不过是每年冬至大典前,礼部来借几辆还能看的车去充门面。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跟他说“借名头”“出公文”?
  而且说这话的,还是朝中正得势的发运副使!
  “学士,”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下官愚钝————这公文,要怎么写?”
  张商英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稿,推到李斯面前。
  “照这个写。以车輅院名义,颁行《汴京车业规制令》:凡在汴京营运之车辆,须按统一制式改造;车轴尺寸、轮距宽窄、载重標准,皆须符合规制。由车輅院会同发运司查验,合格者颁“营运凭”,许其在漕粮转运中承揽差事。”
  李斯接过文稿,手微微发抖。
  他虽在閒散衙门混日子,可毕竟读过书,当过官,一眼就看出这道“规制令”背后的分量。
  这是要————把汴京所有车行,都攥在手里啊!
  “学士,”他颤声道:“这————这动静会不会太大?各车行背后,可都有————”
  “都有靠山?”张商英替他接了下去,冷笑一声,“本官知道。马行街最大的永盛车行,东家是王马的堂侄。顺达车行背后站著章相公的曾外甥。就连那些零散驴车,也有开封府衙役的乾股。”
  他顿了顿,笑道:“可那又如何?”
  李斯被这目光看得背脊发凉。
  “漕粮是国本。”张商英的声音不高,却说的格外骇人:“今岁北地遭灾,东南漕运若有差池,汴京百万军民就要饿肚子。到那时,莫说王駙马、曹枢密,就是官家亲自来说情,本官也只有一个字:办!”
  李斯怔怔看著案上那捲文稿,看著文稿末尾那个空著的“车輅院监官李斯”的落款处。
  只要他提笔签下名字,盖上大印,这卷公文就会变成真正的“法令”。
  而他这个在车輅院混吃等死了十几年的监官,也將从此————
  捲入一场他根本看不懂的漩涡。
  “学士,”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下官————能问问么?”
  “问什么?”
  “下官做了这些事之后,还————还能么?”
  张商英沉默了。
  你问我,我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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