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朱的鞭腿
  第二天,徐景曜还在家里对著那座书山发愁,他爹徐达已经换上了一身威武的国公朝服,精神抖擞地进宫议事去了。
  议事的地点在武英殿。
  殿內,大明朝最顶尖的一批文臣武將,分列两侧,气氛严肃。
  主位上,龙椅中的朱元璋,正有些意兴阑珊地听著下面的人,为“如何解决王保保”这个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陛下,臣以为,当立刻发兵,由臣率领三万铁骑,直捣和林,必能將那王保保斩於马下!”说话的是都督府的一位侯爵,嗓门洪亮,唾沫横飞。
  “不可!”兵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反对,“漠北苦寒,我军后勤补给线过长,一旦被断,三万將士恐有覆没之危!依臣之见,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等你那粮草运到,王保保早就跑到西天去了!將在外,兵贵神速!”
  “你这是匹夫之勇!打仗只知道冲,不动脑子!”
  “你说谁不动脑子!”
  朱元璋听著下面的爭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这样。
  每次议到军国大事,这帮將军就只会喊打喊杀。
  不是说他们不忠心,不勇猛,而是他们的眼界,似乎也就止步於此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朱元璋比谁都清楚,战爭,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
  打贏了,要死多少人?
  国库要花多少钱?
  打下来,又要派多少人去守?
  他现在是皇帝,想问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著攻城略地。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武將班列最前方的徐达。
  奇怪。
  今天这徐达,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这可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徐达。”朱元璋开口了,殿內瞬间安静下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家里待得久了,骨头都懒了,不想去北边遛马了?”
  徐达闻言,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诸位將军所言,虽皆是忠勇之言,却……非上策。”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將军,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徐达。
  你徐达,大明第一战將,竟然说打仗不是上策?
  朱元璋也来了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哦?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是上策?”
  徐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昨天晚上,儿子在书房舆图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整夜的话,缓缓地说了出来。
  “陛下,王保保用兵如神,其麾下骑兵来去如风。
  我军步卒居多,强攻漠北,本就失了地利。
  即便能胜,代价也必然惨重。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国库亦不充裕,將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所以臣以为,对王保保,硬打,不如智取。”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不像一个武夫的口吻。
  殿內的將军们都愣住了,就连中书省的几位文臣,都对徐达刮目相看。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智取?”他追问道,“如何智取?”
  徐达定了定神,拋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攻心为上,或可……招降。”
  整个武英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徐达这石破天惊的想法给震住了。
  招降王保保?
  那个让大明屡次吃亏的“天下奇男子”?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徐达,眼神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招降!
  这两个字,確实是他近来常常思考,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念头!
  他知道这个想法太大胆,会遭到所有武將的反对,所以他一直藏在心里,等待时机。
  可现在,这个想法,竟然从他最信任、也自认为最了解的兄弟——徐达的嘴里,说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
  徐达这个木头脑袋里,除了练兵和打仗,装不下別的东西。
  这番话,绝对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的其他人。
  李善长?汪广洋?还是哪个自己没注意到的谋士?
  不对,都不对。
  这种事关国本的惊天之策,无论是谁想出来的,都不可能假借徐达之口。
  唯一的可能,就是徐达背后,真的有高人指点!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警惕大起。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他摆了摆手,“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今天就议到这里吧,都退下。”
  “臣等告退!”
  眾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了武英殿。
  徐达也跟在人群里,刚想溜之大吉。
  “徐达留下。”龙椅上,传来了朱元璋的声音。
  徐达的脚步一僵,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他硬著头皮,转过身,看著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著徐达,慢悠悠地走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徐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朱元璋毫无徵兆地抬起了腿。
  “砰!”
  一只穿著云龙靴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徐达那穿著朝服的屁股上。
  力道不算太大,但侮辱性极强。
  徐达被踹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朱元璋那带著几分笑骂的声音。
  “好你个徐天德!长本事了啊!跟咱还耍上心眼了?这么大的事,你藏著掖著,想干什么?”
  挨了这一脚,徐达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他不仅不恼,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一脚,不是皇帝踹臣子。
  而是当年那个濠州城的穷小子朱重八,在踹他那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徐达。
  这一脚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事有鬼,但我不生气,我也不怀疑你,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陛下真的起了疑心,他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冰冷的话,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他挖好的坑里。
  只有在这种绝对私密,又绝对信任的情况下,他才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態度。
  想通了这一层,徐达揉了揉屁股,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委屈的笑容。
  他连称呼都变了。
  “哥,你这又是干啥。俺哪敢跟您耍心眼啊。”
  “还说没有?”朱元璋吹鬍子瞪眼,“招降?这么刁钻的法子,是你这木头脑袋能想出来的?你要是有这脑子,当年就不会把咱的锅给烧穿了!说!是谁在你背后给你支的招?是李善长?还是刘伯温那老小子给你写的信?”
  徐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哥,都不是。”
  “那是谁?”
  徐达犹豫了一下,想起儿子那张苍白的小脸,和他那句“读书有用”的结论。
  他一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是俺家老四。”
  朱元璋正准备再踹一脚,听完这话,抬起的腿,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活见鬼的表情问道:
  “谁?”
  “俺家老四,景曜。”
  “……”
  朱元璋愣住了,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著这个名字,最后,浮现出一个整天捧著药碗的少年形象。
  他指了指徐达,又指了指自己,好半晌才確认道:
  “你是在说……你家那个药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