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正统
  朱元璋的心情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现在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
  “来人,”他对著身边的內侍吩咐道,“传朕旨意。”
  “著中书省、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会商,重定六部职能。凡天下庶务,皆归六部。凡天下官吏,考核升迁,归於吏部,凡天下钱粮,户籍赋税,归於户部……”
  他將那日徐景曜在东宫所言的分其柄之策,用他自己的语言,化作了一道圣旨,颁发了下去。
  朱元璋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整个中书省都要炸了锅。
  这是在公然从丞相手里抢权!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发没多久,右丞相汪广洋,便领著中书省的一眾官员,惶恐不安地前来求见,想要探探皇帝的口风。
  朱元璋却连见都懒得见他们。
  他早已准备好了第二步棋。
  他將汪广洋,以及他最近颇为倚重的中书左丞胡惟庸,一同召了过来。
  “二位爱卿,”朱元璋沉声道。
  “六部改制之事,事关国本,繁杂无比。朕,已经交给太子,会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去办了。你们二位,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们。”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六部改制”这么大的事,不让他们这些中书省的最高长官来办,反而交给太子和一群翰林院的人?
  而且,说是交给太子,实际就是用太子这两个字来堵住他们的嘴。
  毕竟如果只有翰林院三个字,別说胡惟庸了,就连老透明汪广洋都有至少三十种方式来要过此事的处理权。
  这……这不是明摆著,要架空他们中书省吗?
  胡惟庸的心里一沉。
  他比汪广洋更敏锐,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那股“削权”的危险气息。
  可不等他们开口反对,朱元璋便拋出了那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重任。
  “王保保,被擒了。”
  朱元璋缓缓说道:“此人,乃蒙元最后的栋樑。杀他,容易。但朕,想用他。”
  “二位爱卿,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足智多谋。”他看著二人说道,“你们去替朕,好好地商议商议。”
  “该给这王保保,一个什么样的待遇?封王?还是封公?该如何安置他的部曲?又该如何,才能让他,对我大明,心悦诚服?”
  “此事,关乎我大明招降纳叛的国策,更是安抚北境的头等大事!”
  “你们二人,给咱擬个章程出来。朕,等你们的回覆。”
  汪广洋和胡惟庸,走出皇城的时候,两人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汪广洋,这个素来透明的右丞相,只觉得受宠若惊。
  陛下竟然將如此重大的国策交给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还以为自己就是个吉祥物呢。
  而胡惟庸,则在走出殿门的剎那,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调虎离山!
  “六部改制”,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里子。
  而这“如何处置王保保”,不过是扔给他们中书省的一块“骨头”,一件面子上的“功劳”!
  皇帝在用这件“大事”,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无暇,也无权,再去插手那真正要命的“六部之事”!
  胡惟庸的城府再深,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寒意。
  而朱元璋看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確是笑了起来。
  他为何要处置王保保?
  他为何要如此看重一个手下败將?
  难道,他大明朝,还缺一个王保保这样的名將吗?
  笑话!
  他朱元璋的麾下,徐达、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哪一个拎出来,不是震古烁今的帅才?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名將!
  他对王保保的处置,从来就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一个,关乎他大明朝正统性的头等大事!
  朱元璋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他当年,在濠州参军,跟著郭子兴,拜的是谁的山头?
  是小明王,韩林儿。
  而韩林儿的父亲韩山童,又是打著谁的旗號起事的?
  是“宋徽宗赵佶的八世孙”!
  他们那支红巾军,从一开始,打的旗號,就是“元为偽朝”,是“日月重开大宋天”!
  他们,是要“恢復大宋”的江山!
  这个旗號,在当年,很好用。
  可到了现在,却成了朱元璋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为什么?
  因为他,朱元璋,需要改变这个“敘事”了。
  他不能再承认自己,是“韩宋”的臣子。
  因为,那个所谓的“宋主”韩林儿,已经被他,亲手,让廖永忠给沉江餵鱼了!
  他朱元璋,等於是亲手灭亡了那个“韩宋”朝廷!
  他若是再以“大宋”为正统,那他自己,算什么?
  是篡位的奸臣!
  所以,他必须改!
  他不能再奉“宋”为正统。
  他要反过来,承认“元”,才是前一个“正统”!
  他朱元璋,不是“恢復大宋”的臣子。
  他是“继承大元”的,新天子!
  这个改变,至关重要。
  因为,以“元”为正统,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庞大疆域!
  想当年,无论是南宋,还是北宋,丟了多少土地?
  大理国收不回来,西夏党项故地也拿不回来,就连那燕云十六州,都丟了几百年!
  他若是“恢復大宋”,那这些地方,在法理上,还真不好说。
  可他若是“继承大元”……
  那这一切,便都是他朱元璋的囊中之物!
  而现在,王保保被俘了。
  这个“元朝最后的忠臣”,这个“天下第一奇男子”,这个“正统”的最后象徵。
  只要他,王保保,肯低头。
  只要他,肯归降。
  那便是向全天下宣告。
  元朝的“天命”,已经彻彻底底地转移到了他朱元璋的身上!
  这,比杀了他,比得到一个名將,要重要一万倍!
  “所以……”朱元璋又隨手抽了份奏章。
  “徐景曜……观音奴……”
  “朕的这桩赐婚,还真是……恰到好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