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送上门的办法
  徐达骑在马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一路走来,他和王保保竟然难得地保持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王保保不说话,是因为他正忙著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见了皇帝怎么告状,怎么把这口恶气出得更狠一点。
  而徐达不说话,纯粹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非常不好。
  这几日,徐达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
  自从那晚他把四儿子徐景曜关於“东南士阀”的那些话,连夜进宫倒给了朱元璋之后,他就彻底上了自家夫人的黑名单。
  谢氏虽然平日里温婉,但那是没触碰到她的底线。
  她的底线就是孩子。
  徐达这一手“卖子求荣”(虽然是为了尽忠),直接导致徐景曜被皇帝拎过去“审”了一下午。
  谢夫人心疼儿子,转头就把徐达赶出了正房,勒令他在书房睡,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堂堂魏国公,大明第一战將武官,回家连个热乎被窝都没有,这找谁说理去?
  徐达心里憋屈啊。
  可这憋屈,又不能跟皇上说,更不能跟同僚说。
  正愁没处发泄呢,王保保这个愣头青,大半夜的带著涂节的儿子和家里的叛徒撞上门来了。
  徐达回头,冷冷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
  车上,福寿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已经嚇瘫了,而那个涂公子,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哼哼唧唧地昏迷著。
  “哼。”
  徐达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好啊。
  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胡惟庸的党羽?
  敢把手伸到我魏国公府里来?
  敢收买我的门房刺探?
  徐达正愁这一肚子火没地儿撒,这不现成的出气筒就送上门了吗?
  今晚,这事儿要是不闹个天翻地覆,不让那个涂节脱层皮,他徐达以后还怎么统领三军!
  与此同时,皇宫,谨身殿。
  夜深了,但朱元璋也没睡。
  他也愁。
  而且,他的愁,比徐达还要高一个层级。
  徐达愁的是家事,老朱愁的,那是国事,更是赏罚二字。
  御案上,摆著一份早就擬好的封赏名单。
  李文忠、冯胜,乃至底下的蓝玉、傅友德,该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赏赐,都已经定得七七八八了。
  唯独在那份名单的最顶端,那个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魏国公,徐达。
  朱元璋手里攥著硃笔,悬在这个名字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唉……”
  老朱嘆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让咱怎么赏?”
  徐达这次的功劳,太大了。
  生擒王保保,攻破和林,彻底打断了北元的脊梁骨。
  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那都是不世之功。
  可问题是,徐达现在的官职和爵位,已经封顶了啊!
  他是开国第一公爵,魏国公。
  他是中书左丞相,文官之首。
  他是征虏大將军,武將之魁。
  文武双极,位极人臣。
  这要是再赏,还能赏什么?
  赏钱?那是侮辱他。
  加官进爵?上面已经没爵位了!
  除非……封王。
  可朱元璋早就定下了祖训:非朱氏不得封王!
  异姓封王,那是取乱之道!他绝不可能开这个口子。
  “难不成……给他那几个儿子封爵?”
  朱元璋琢磨著。
  老大徐允恭,那是世子,將来要袭爵的,不用封。
  老二徐增寿,虽然是个混不吝,但好歹也有些勇力,以后在军中混个前程不难。
  剩下的……就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老四,徐景曜。
  “那小子……”朱元璋想起徐景曜,不自觉笑了一下。
  功劳是有。
  出主意抓王保保,搞牛痘,弄水云间,甚至连怎么对付高丽和士阀都想好了。
  按理说,封个侯爵都绰绰有余。
  可坏就坏在……他太小了!
  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封爵,那以后还得了?
  再说了,徐家一门两公(如果封了徐景曜),那势力也太大了。
  那小子本来就一肚子鬼主意,要是再让他飘了,以后谁还治得住他?
  这也是朱元璋不愿意看到的。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朱元璋心里那叫一个烦躁。
  这就是当皇帝的难处。
  手底下人太能干了,也是个麻烦事。
  “难啊!当皇帝难,当个赏罚分明的皇帝,更难啊!”
  朱元璋长嘆一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这龙椅坐得屁股生疼。
  就在这时。
  殿外的王大监急匆匆跑了进来。
  “皇爷!皇爷!”
  “喊什么喊?天塌了?”朱元璋没好气地骂道。
  “不是天塌了,是……是徐达徐大將军,还有那个海西侯王保保,两人……两人押著一辆马车,在宫门口求见!”
  “嗯?”朱元璋一愣,“大半夜的,他们俩凑一块儿干什么?押著马车?车上是什么?”
  “回皇爷,”王大监咽了口唾沫道。
  “车上……捆著两个人。一个是魏国公府的门房管事,另一个……另一个好像是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涂节的儿子?”
  朱元璋眉头一皱。
  “那涂家小子……怎么了?”
  “被打成了猪头!”王大监比划了一下。
  “脸肿得老高,牙都掉了好几颗,昏迷不醒呢!听说是……是被海西侯给揍的,徐大將军也是一脸的杀气,说是要找皇爷您……评理!”
  “评理?”
  朱元璋愣了一下,紧接著,嘴角开始上扬。
  他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那叫一个舒畅。
  “哈哈哈哈!好!好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原本那股子愁云惨雾瞬间烟消云散。
  “这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
  他正愁没法给徐达封赏呢!
  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徐达这是什么行为?
  带著降將,大半夜的,把朝廷二品大员的儿子给揍了个半死,还捆到了皇宫门口!
  这叫什么?
  往小了说,这叫私设公堂,殴打官眷!
  往大了说,这叫居功自傲,跋扈囂张,藐视朝廷法度!
  要是放在平时,这绝对是要被御史台弹劾到死的罪过。
  但是现在……
  在朱元璋眼里,这哪里是罪过?
  这分明就是徐达送给他的一把梯子啊!
  有了这个过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份没法封的功劳给抵消了!
  你看,你徐达虽然立了大功,但你也闯了大祸,打了朝廷命官的脸。
  朕不仅不罚你,还帮你把这事儿给压下去,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这,算不算是一种皇恩浩荡?
  这,算不算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或者说功劳的大头被抵消了),剩下的那点赏赐,就好办多了!
  “妙!实在是妙!”
  朱元璋心情大好,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威严的表情。
  “宣!”
  “让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傢伙,给咱滚进来!”
  “咱倒要看看,他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王大监看著皇帝陛下这瞬间变脸的绝活,心里暗暗佩服,连忙高声唱喏:
  “宣——魏国公徐达、海西侯扩廓帖木儿,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