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投石问路
  客栈的油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度才顶著两个黑眼圈,把那支笔往笔洗里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徐公子,抄好了。”
  沈度揉著发酸的手腕,把厚厚一叠文书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翻了几页。
  “这字,能镇邪。”
  徐景曜赞了一句,隨手把文书递给一边的江宠。
  “收好,回去是要呈给太子的。”
  沈度这会儿那股子愤青劲儿还没过,眼睛红红的,那是熬夜熬的,也是气的。
  “徐公子,咱们光写这摺子有用吗?”沈度有些不甘心,“昨晚那姓钱的胖子,如此囂张,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
  “当然不。”
  徐景曜走到脸盆架前,把毛巾浸湿,胡乱擦了把脸。
  “摺子是给上面看的理,要想让上面动刀子,还得有下面的据。”
  “光凭咱们在酒楼听的那两句醉话,到了公堂上,人家只要说是酒后胡言,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到时候反咬一口,说诬告良民,那才是惹一身骚。”
  “那……”沈度愣住了,“咱们怎么办?”
  徐景曜没说话,只是衝著江宠扬了扬下巴。
  “江宠,昨晚让你去遛弯,遛出什么名堂了没?”
  江宠从怀里掏出几张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数字。
  “那个钱胖子,叫钱德昌。是松江府最大的布商之一,手底下控制著三百多户织工。”
  “我去他家的帐房借阅了一下。”
  “他有两本帐。”
  “一本是给官府看的,也就是昨晚他吹牛说的那样,五千匹布报成五百匹。另一本是自己看的……”
  江宠指了指那几张桑皮纸。
  “……这里面记著,他收织工的布,压价压到了市价的三成。织工们没日没夜地干,连饭都吃不饱。如果敢卖给別人,他就让家丁去砸织机,断人手脚。”
  “嘶——”
  沈度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这是吃人啊!”
  “这还不是最绝的。”江宠接著说,“他在关卡那边打点的银子,每一笔都记著呢。哪个税吏收了多少,什么时候收的,记得清清楚楚。”
  “这老小子,是留著后手呢。万一哪天出事了,他就能拿著这个帐本,把一串官员都拖下水,以此来保命。”
  徐景曜拿过那几张纸,看了看后发出声冷笑。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要是不记这么清楚,我还真拿他没办法。现在有了这个……”
  徐景曜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是,徐景曜並没有立刻让人去抓钱德昌。
  抓人容易,但这松江府的浑水太深。
  钱德昌背后牵扯著多少官员?
  要是直接动手,恐怕人还没进大牢,那边官员就先来捞人了。
  更主要的是,徐景曜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在这地界,危险性会大大增加。
  得让他自己乱。
  “沈兄。”
  徐景曜转头看向沈度。
  “还得麻烦你,再动动笔。”
  “写什么?”沈度现在是一腔热血,只要能惩治奸商,让他写什么都行。
  “写个帖子。”
  徐景曜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洒金红帖,放到沈度面前。
  “就写:故人自京师来,闻君財运亨通,特备薄酒於醉仙楼,邀君一敘。落款別写名字,就画个花押。”
  沈度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他听话。
  那个花押,虽然没名没姓,但那个架势,看著就像是某位京城大员的私信。
  “好了。”
  徐景曜吹乾墨跡,满意地弹了弹帖子。
  “江宠,找个机灵点的弟兄,换身行头。一定要穿得体面,最好带点京城的口音。”
  “把这个帖子,送到钱府去。”
  “送的时候別走正门,就说是……上面有人路过松江,顺道来看看钱老板。”
  ……
  钱府。
  钱德昌正在后院抱著小妾听曲儿,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脑袋晕乎乎的。
  “老爷!”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著那张洒金帖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京城来的,把这个扔下就走了。”
  “京城?”
  钱德昌心里一哆嗦,酒醒了一半。
  他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京城来人。
  那是天子脚下,隨便掉下来块砖头都能砸死个三品官,更別提他这种商人了。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只一眼,钱德昌的腿就软了。
  这字!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常年跟官府打交道,眼力见还是有的。
  “故人自京师来……”
  钱德昌的手开始哆嗦。
  他在京城哪有什么故人?
  在京城唯一的故人,就是每年往户部送银子打点的那条线。
  难道是……上面那位大人物派人来了?
  还是说,自己偷税漏税的事儿,被上面知道了,这是来敲打他的?
  “那……那人呢?”钱德昌颤声问道。
  “走……走了。”管家也是一脸懵,“那人看著气度不凡,穿的靴子都是官靴的样式,小的没敢拦。”
  “完了完了……”
  钱德昌在屋里转起了圈,冷汗顺著脖子往下流。
  这要是来抓人的,直接就是锁链加身了。
  现在送个帖子来,还没署名,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私事!
  说明还有得谈!
  说明只要银子到位,或许还能破財免灾!
  “快!备轿!去松仙楼!”
  钱德昌一把推开那个还在唱曲的小妾,吼道:
  “去库房拿银子!五千两……不,拿一万两的!给我找车搬过去!”
  “老爷,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利啊……”管家心疼道。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钱德昌一脚踹在管家屁股上。
  “这字你看明白了吗?这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字!这人要是得罪了,咱们全家都得去填海!”
  半个时辰后。
  松仙楼。
  钱德昌擦著汗,弯著腰,一脸諂媚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偷眼看了一下坐在主位的年轻人。
  年轻,贵气,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
  再看旁边那位书生,也是一脸的严肃,面前铺著纸笔,那架势,像是在准备记录供词。
  钱德昌心里更虚了。
  “草民钱德昌,见过……见过大人。”
  钱德昌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
  “钱老板客气了。”
  徐景曜没让他起来,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张洒金帖子。
  “这字,钱老板觉得写得如何?”
  钱德昌看了一眼那个帖子,那是出自旁边那位书生之手,但他不知道啊,他只觉得这就是京城的规矩。
  “好!好字!龙飞凤舞……不,端庄大气!一看就是……就是贵人的手笔!”
  “既然钱老板识货,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江宠昨晚抄来的那几张桑皮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那本真帐的一页。”
  “上面的数字,挺有意思啊。”
  钱德昌直接懵了!那是他的命根子!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大……大人!冤枉啊!这……这是谁陷害草民?!”
  钱德昌在那儿磕头如捣蒜。
  “冤枉?”
  徐景曜抿了一口酒。
  “钱德昌,我不是松江知府,我也没兴趣听你喊冤。”
  “我这次来,是奉了……上面的意思,来查查这江南的税。”
  徐景曜並没有说是奉了谁的意思,这留白,才是最嚇人的。
  “你这本帐,要是交到锦衣卫手里,那是剥皮实草。”
  “要是交到户部手里,那是抄家灭族。”
  “现在,它在我手里。”
  徐景曜看著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钱德昌,笑了笑。
  “我想用它,跟你换点东西。”
  “换……换什么?”钱德昌挣扎起身,准备让楼下的家丁把银子都搬上来。
  徐景曜知道他要干什么,直接挥了挥手制止道。
  “我不缺钱。”
  “我要的是……”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面前的纸笔。
  “……把你这些年,在关卡打点的名单,还有和你一起联手压价,偷税的其他商户的名字。”
  “一个个,都给我写下来。”
  “写全了,这本帐,我就当没见过。”
  “若是漏了一个……”
  “你就去詔狱里,跟锦衣卫慢慢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