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回府
  魏国公府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还是那么威风凛凛,瞪著铜铃大的眼睛,看著这条长街上的车水马龙。
  马车在台阶前停稳。
  管家徐福早就伸长了脖子等著,一见那熟悉的马车標识,那张老脸瞬间开了花,扯著嗓子就往门里喊:
  “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府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魏国公府都喊炸了锅。
  家丁、丫鬟、婆子,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片。
  车帘掀开。
  徐景曜先伸出一只手,那是只缠著纱布的手。
  紧接著,赵敏先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下了车。
  “四少爷!”
  徐福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徐景曜那条吊在胸前的胳膊,还有那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
  徐福的眼圈立马就红了,那是真疼这孩子。
  “哎哟我的少爷誒!您这是……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徐福想伸手扶,又怕碰著伤口,两只手在半空哆嗦著无处安放。
  “行了福伯,哭丧呢?”
  徐景曜笑了笑,虽然脸色白,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还在。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去,让厨房弄只烧鹅,要脆皮的,再温壶好酒。这一路光喝药了,嘴里淡出个鸟来。”
  “哎!哎!老奴这就去!”
  徐福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
  正厅的大门敞开著。
  徐达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本书,看似在看书,其实那书都拿倒了。
  徐家老大徐辉祖、老二徐增寿,分列两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瞅。
  见徐景曜进来,徐增寿第一个忍不住,三两步窜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嘖嘖有声:
  “老四,行啊!听说你在苏州把那个什么钱遵礼给千刀万剐了?还把苏州城的商户颳了一层皮?真给咱们徐家长脸!”
  “去去去,一边待著去。”
  徐辉祖到底是老大,沉稳些,一把扒拉开咋咋呼呼的老三,走上前搀住徐景曜,眼神有些复杂。
  “回来就好。爹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徐景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爹,儿子回来了。”
  徐景曜刚要跪,徐达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扣。
  “免了。”
  徐达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这回没带刺。
  “你在宫里跟陛下耍无赖,还讹了半个月的假?”
  “那是陛下体恤臣工。”徐景曜找了张椅子坐下,赵敏连忙在他背后垫了个软垫子。
  “体恤个屁。”
  徐达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臂上,停顿了片刻,才挪开视线。
  “我不过提前你回来了几天,你怎么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你是真敢拿,他们也是真敢送。”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徐家出了个要钱不要命的活阎王。以后你出门小心点,別被人套了麻袋。”
  “谁敢?”徐增寿在一旁插嘴,挥了挥拳头,“谁敢动景曜,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闭嘴!”徐达瞪了老三一眼,又看向徐景曜。
  “陛下说要给你封个什么商廉司的官儿,你接了?”
  “接了。”徐景曜苦笑,“不接不行啊。”
  徐达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接了就接了吧。”
  “这差事得罪人,容易招恨。我调了一队亲兵,都是跟我在漠北杀出来的老兵油子。以后出门带著,別再让人把你堵在阴沟里了。”
  徐景曜看著那块令牌,心里一暖。
  老头子虽然嘴硬,但心里是真护犊子。
  这是怕他又出事,把压箱底的精锐都拿出来了。
  “谢爹。”
  徐景曜伸手去拿茶杯。
  手刚伸到一半,停住了。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以前这个时候,茶杯早就递到手里了,而且水温肯定是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可现在,手边空荡荡的。
  只有空气。
  大厅里原本热络的气氛,突然僵了一下。
  徐达没说话,低头重新拿起那本倒著的书。
  徐辉祖和徐增寿对视一眼,都收敛了笑容。
  大家都知道那个缺口是谁。
  “来人!上茶!都死哪去了!”
  徐增寿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对著外面吼了一嗓子。
  一个小廝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茶杯端给徐景曜,手还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四少爷,您……您喝茶。”
  徐景曜看著那个小廝,眼神恍惚了一下。
  “放那吧。”
  徐景曜缩回手,突然觉得不想喝了。
  “爹,我累了。想回去歇会儿。”
  徐景曜站起身,那一瞬间,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僂,像是这一路的风霜都压在了这副还没好利索的身子骨上。
  徐达看著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去吧。晚上吃饭別迟到,有烧鹅。”
  ……
  回到自己的小院。
  这里一切都没变。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发了新芽,廊下的鸚鵡架子还在,只是那只鸚鵡不知道飞哪去了。
  徐景曜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鸚鵡架子发呆。
  赵敏正在屋里指挥著丫鬟们收拾行礼,把从苏州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夫君。”
  赵敏拿著一件叠好的黑色劲装走了出来,那是江宠生前穿过的,上面还补过几个补丁。
  “这个……怎么收?”
  徐景曜看了一眼那件衣服。
  那是江宠最喜欢的一件,说是耐脏,怎么穿都不显旧。
  “烧了吧。”
  徐景曜闭上眼。
  “烧给他。他在下面肯定还想著省钱,估计捨不得买新衣服。这件他穿惯了,穿著舒坦。”
  “好。”赵敏低声应了,转身要去拿火盆。
  “对了。”
  徐景曜突然叫住她。
  “让帐房去城外买个庄子。要地肥水美的,最好带个大鱼塘。”
  “买来干嘛?”赵敏一愣。
  “过继几个孤儿。”
  徐景曜睁开眼,看著头顶四四方方的天。
  “江宠没后。虽然他在下面不需要人养老送终,但这人世间,总得有个香火供著。”
  “那几个孩子,以后就跟著江家姓。逢年过节的,去给他那坟头上柱香,除除草。”
  “咱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赵敏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